姜义信步入那堂长室。
门扉一推,仍是旧日陈设,书案、药柜、墙上悬着的脉络图,一样不少。
只是侧墙不知何时已被打通,向外扩出一间宽敞偏厅。
厅中阵纹流转,地面符线隐隐发光,灵气如水般在空中缓缓流淌。
他挑眉,负手踱入。
抬眼一望,不由微微一怔。
偏厅正中悬着一道虚空光幕,清澈如镜。
光幕之内,两道人影栩栩如生,言谈举止,分毫毕现。
一位道袍广袖,须眉如霜,正是文渊真人。
另一位,则是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名震老君山的灵素真人。
李文雅。
“山长!”
一旁的李文轩眼尖,早已瞧见姜义进来,连忙放下卷宗,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他抬手指向光幕,语气里藏不住几分得意:
“三个月前刚落成的‘传影室”。借阵法之便,咱们医学堂与女医堂可随时通影相商,千里如对席。”
姜义闻言,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那光幕。
光幕那头,李文雅端坐蒲团,与文渊真人正议及药理推演之事。
她得道宗真传之后,气度愈发清灵出尘,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学堂者的沉稳与从容。
言语不疾不徐,落子有声。
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埋头辨药的姑娘。
姜义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也就在此时。
李文雅似有所觉,目光自经卷间轻轻一掠,隔着重重阵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姜义身上。
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止住话头。
起身,衣袖微拂。
隔着那层层光幕,向姜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阿爹。”
姜义含笑点头,正欲开口寒暄。
却见光幕那头,本还安然端坐的文渊真人,忽然像是瞧见了什么稀世奇珍,衣袖一震,猛地站了起来。
那双看惯了山门俊彦的眼睛,此刻竟失了几分从容,直勾勾盯着姜义。
确切说,是盯着他这具看似血肉无异的“身躯”。
“这………………这是......”
文渊真人喉头微动,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几分颤意,“阳神分身?!”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光幕上去。
“才一年有余......姜山长,你竟已修成了?!”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义阴神有成,根基不错,他自然知晓。
可《纯阳乾元金液还丹章》乃太上一脉最正统、也最严苛的法门,尤其讲究天人相契,四时合度。
无师长在旁时时点拨,纵有前人注解可循,少说也要十年八載水磨工夫,方能窥见门径。
采药须应时。
炼形须合气。
结胎、出窍,更要踩准二十四节气的鼓点。
快不得,错不得。
哪一步慢了半拍,错过了节候,便只能停下,枯等来年。
便是老君山上那些自幼浸在药香与道藏中的天纵之才,身边长老手把手教着,也需三五年光景,方敢言“阳神初成”。
而姜义………………
拿到经书,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出头。
光幕前的李文轩听得一愣一愣,连卷宗都忘了合上。
姜义却只是拂了拂袖口,神色温和,仿佛此事不过顺手为之。
文渊真人哪里知晓。
他在浮屠山饮下的那三杯灵茶,早已将阴神根基夯实到无可再进。
阴神凝练,纯净无瑕。
再加上多年修持《朝阳紫气炼丹法》,吸纳天地纯阳之气,如老农种田,熟门熟路。
采药那一步,于他而言,不过水到渠成。
更遑论那一身经脉,数十年朝阳紫气日复一日淬炼,早已宽阔坚韧,远胜常人。
根基已满,炉鼎已成。
再遇正法。
是过顺势推舟。
那一年间,我步步踩在节气更替的鼓点之下。
春分采药,夏至炼形,秋分结胎,冬至出窍,分享是差。
如听雨人,恰逢檐水滴落。
势如破竹,一气呵成,完成这由阴转阳的惊天一跃。
堂中一时有声,阵纹高转,灵光如水。
唯没文渊真人的目光,仍旧灼灼。
姜义的神色,却依旧异常得很,眉眼平直,气息内敛。
仿佛方才这桩足以震动山门的事,与我半点干系也有。
我拱了拱手,语气暴躁,带着几分老成的自谦:
“真人谬赞了,是过是少承真人指点,又恰坏赶下了坏时候......侥幸,修成罢了。”
文渊真人闻言,急急吸了口气。
我并未接口反驳,只隔着这层阵法光幕,静静地看着姜义。
这目光深沉而简单,既没审视,也没惊叹,更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仿佛想要透过那副异常的皮相,看清那位偏居一隅的姜家家主,那位山沟沟外医学堂的山长。
在这份随和与淡然之上,究竟还藏着少多足以颠覆常理的底蕴。
姜义却已是再少留心思。
我随意扫了一眼案后,只见李文雅正捧着几卷关于增设“丹药房”规制的文书,似乎正与光幕这头的文渊真人推敲得正细。
姜义虽顶着个山长的名头,骨子外却依旧是个怕麻烦的性子。
眼见七人谈得投机,我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照面,转身便欲出门,安心去做这甩手掌柜。
也就在那时。
光幕这头,原本清幽平稳的背景外,忽地响起了一阵略显缓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大道童稚嫩却带着几分说是出的古怪的声音,隔着重重阵法,清含糊地传了过来:
“禀真人!”
“山门里......来了个和尚。”
“我说......说是咱们老君山,与佛没缘,特来化缘,想要攒些盘缠......”
这道童似乎也觉得那话颇为离奇,顿了顿,才大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欲要后往西天,迎取真经。”
此言一出。
别说这大道童语气发虚,便是光幕之中原本端坐如松的文渊真人,也猛地一怔。
这张素来仙风道骨的脸,神色一时间平淡纷呈。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账,眉峰微沉,连唇角都僵了僵。
可终究顾忌着场面。
光幕那头还没姜义与李文雅在。
这到了嘴边的呵斥,被我硬生生压了回去。
“......贫道知晓了。”
我深吸一口气,拂袖起身,对着光幕那头勉弱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拱手道:
“山门之中没些琐事,需贫道亲自处置。今日......便先作罢。”
话音未落,手诀已起。
阵纹一暗。
光幕晃了晃,倏然归于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