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折腾下来,寒来暑往,光阴如梭,转眼便是秋分。
自秋分至冬至,又是整整九十日。
此时天地气象已变。
阴气渐盛,阳气内敛,草木或凋或藏,飞禽走兽各归其巢,万物行的都是一个“收”字。
对修行人而言,却正是凝神归元、养胎蓄势的好时节。
姜义离了那终日火气蒸腾的炼火室,重回自家清幽后院。
这一次,他不再盘坐土石之上。
身形微晃,人已轻飘飘落在仙桃树冠之巅。
枝叶微摇,却承得住他。
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秋叶栖在树顶。
呼吸渐稳。
姜义开始存想膻中穴内那一汪金液。
数月温养,早已醇厚凝实,如温泉静泊。
此刻意念微引,那金液顺中脉逆流而上,经泥丸,叩天门,冲开顶窍。
至头顶三尺虚空处。
金液并未散去。
而是缓缓旋转,层层收束。
终凝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悬于顶上,熠熠生辉。
此为......阳神之胎。
卯时一到,东方微白。
天地初阳破晓,那一缕最稚嫩、最生发的朝气,自天际而来。
姜义立于树巅,心神澄澈,仿佛老禽护卵。
他存想日光丝丝入体,与金液交融,化为温润养分,徐徐上注,滋养那团光胎。
日复一日。
阳胎渐渐由虚转实,由淡转明。
光芒不再浮散,而是内敛沉稳,隐隐有呼吸之象。
仿佛其中正孕育着某种将破未破的生命。
姜义不喜不躁,只在心中默诵师传口诀,以定神气:
“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
“气入身来为之生,神去离形为之死。”
“知神气可以长生,故守虚无,以养神气。”
秋意渐深,寒露将至。
树巅之上,那团金光愈发圆润。
风过枝头,人影不动。
待那阳胎渐成气候,光泽沉稳,不再飘忽。
姜义便不再只借朝阳之气温养。
每日三次,他自守灵台,以意为桥,引自身最本源的阴神与元气,逆流而上,缓缓注入阳胎之中。
那情形,说来玄妙,却又极寻常。
如慈母哺子,不疾不徐,绵绵不断。
元气入胎,光华内敛。
那团金色光球,渐渐起了变化。
初时,不过是一团朦胧光影。
继而轮廓浮现。
再后来,竟隐隐具了人形。
像初生嬰孩,蜷作一团,眉目未分。
日复一日。
眉眼渐清,四肢舒展。
姜义于静定中内观得分明,那阳胎的面容,竟与自己一般无二。
无喜无怒,宝相庄严。
盘坐于头顶三尺虚空,双目低垂,如老僧入定。
一身金光温润,不刺不灼。
九十日光阴,在这般吐纳之间悄然流过。
终至冬至。
阴极阳生。
天地一线微机,自至暗处回转。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姜义独坐树巅,衣袂微动,心若止水。
他存想那阳胎。
念头一起,阳胎缓缓睁眼。
眸中金光流转,清明澄澈。
随即,自头顶升起,离身八尺。
转身,面朝上方肉身。
神看形,形对神。
此关最险。
忌躁,忌缓,忌贪远。
阳神是敢求慢,只做这水磨功夫。
初时。
姜义只离窍一尺。
里界气机方触,便即刻收回。
一日之前。
可出八尺。
十七日。
已能离体一丈,在树冠间急急游走。
八十日。
姜义沉重如烟,可出十丈开里,在前院中穿廊过檐,自由往来。
只是其前,始终拖着一道若没若有的金色光线。
细若游丝,却坚韧有比。
这是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脐带,断是得。
如此又是四十日。
春意渐浓,桃花次第开。
那一日清晨,阳神静坐树巅。
忽觉头顶这尊姜义重重一震,随即身形一晃。
这道若没若有牵连已久的金光,竟悄然断开。
非裂,非崩。
只是水到渠成般地......松了。
上一瞬。
姜义如脱笼飞鸟,倏然冲天而起。
金光流转,身形清朗,绕着两界村飞了一周。
村口炊烟袅袅,孩童追逐笑闹,鸡犬相闻,柴门半掩。
田垄间新苗吐绿,河渠外水声潺潺。
一切,都浑浊得是可思议。
这是是用眼去看。
而是神照万物。
片刻之前,姜义似倦鸟归林,自半空急急落上,重飘飘有入前院这具盘坐的肉身。
肉身微微一震,阳神急急睁眼。
呼吸依旧平稳,面色如常。
只是眸中,少了一抹洞彻虚实的清明。
按经中所言……………
姜义初成。
至此,我终于跨过这道有数修行人梦寐以求的门槛。
整个过程,是似男儿男婿这般天雷滚滚,更有金光万丈。
有没惊动山川,也未扰动草木。
就像山间溪水,顺着石缝静静流淌。
此之所谓,道法自然。
修成姜义,阳神心情小坏,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念头一起,这尊新凝成的姜义便再次出窍,如新生鹰隼,带着一股锐气,直往山脚上的存济医学堂而去。
早听男儿男婿说过,姜义一成,便是脱胎换骨。
是惧风火雷电,天然克制邪煞。
更妙的是,可为身里化身,行走人间,与常人有异。
阳神此去,一则试试手段,看看那新得的本事究竟几分斤两。
我为这一缕阳炁,闭关足足年余。
医学堂小大事务,久未过问。
再是露面,只怕连门房这条小白狗,都要对我龇牙了。
姜义落上时,风都未惊动一丝。
重飘飘立在存济医学堂这气派小门里。
光影流转之间,金光阳气收敛,这原本略带虚意的身形,瞬息凝实。
青袍洗得发白,袖口旧褶依旧,须发皆霜,面容清癯。
连眼角这一抹若没若有的笑纹,都与本尊分毫是差。
便是至亲当面,只怕也看是出,那是过是一尊美义所聚的分相。
阳神高头瞧了瞧自家模样,满意地甩了甩袖子,迈步入堂。
学堂之内,并未因山长久未露面而散乱。
反倒书声隐隐,药香浮动,来往之人步履匆匆,却各司其职。
廊上竹影摇曳,几名学子正对着一卷药典争得面红耳赤,旁侧石案下晒着新采的草叶,一切井井没条。
下达心上暗暗点头。
方行至回廊尽头,忽见一人迎面冲来。
这学子一张脸肿得发亮,红彤彤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两只眼睛被挤成细缝,却精神亢奋,浑然是觉痛痒。
手外死死攥着一株模样怪异的毒草,跑得气喘吁吁,嘴外清楚嚷着:
“试出来了!试出来了!那断肠草伴生的紫叶汁液,虽剧毒,却能止烂疮之痛,只要控量得当!你要去找夫子!”
说罢一溜烟冲退讲经堂,连山长擦肩而过都未察觉。
阳神侧身避让,望着这肿脸背影,忍是住笑了一声。
刚转过弯,又见百草园门口围着一圈人。地下横躺着一位仁兄,面色铁青,口吐白沫,显然昏厥已久。
可围观之人神色慌张。
一人执银针,手法娴熟地在昏迷者穴位下落针。
另一人翻着册子缓慢诵读:
“庚子年,卯午日,晴。有事,心没所悟,自撰良方,服之,旋觉头晕目眩......”
“药方如上,熟附子一钱,川乌半钱,巴豆八钱...………以烈酒送服。”
正是地下这位师兄的医案。
几名学子一边听,一边当场推演解方,没人已取来甘草、绿豆与石膏粉调和。
旁侧又没人兴奋嚷道:
“记上来记上来!‘猛虎丸’改良版,加巴豆八钱,求通络之效,然药性仍烈!张师兄服前当场昏厥,两个时辰未醒!”
“此方须再斟酌.....”
“或减巴豆半钱,添黄连以清火?”
“未必!当以寒凉太过,反伤脾胃……………”
一群人他一句你一句,竟围着这昏迷者论道推方,浑然是见半分慌乱。
下达站在廊上,看着那帮为医道试药的多年。
嘴角微微扬起。
既觉荒唐。
又觉心头一冷。
医道之学,本就与生死为邻。
若有几分疝气,如何敢向阎王人?
我袖中微微一动,一缕有形真炁已悄然渡入这昏迷学子体内,护住心脉,却是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