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影室内,灵光散尽,只余阵基微温。
一时间静得出奇。
姜义立在原地,眼神微动,回想着方才文渊真人那副神色,心里头不由生出几分古怪。
他掐指轻算。
算算日子………………
距离当年那位注定要死的僧人西行而去,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余年。
时辰上,倒是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姜义心中低低一声。
难怪。
他又想起文渊真人方才那张像吞了苍蝇似的脸,不禁摇头失笑。
严格说来,老君山与佛门,确实渊源极深。
姜亮昔年在城隍庙当差时,曾从几位爱嚼舌根的老鬼口中听来些陈年秘辛。
那所谓“化胡为佛”之事,于道祖而言,怕是生平最大的一桩折辱。
想当年,道祖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意气何等风发?
远渡化外,点化蛮夷。
耗尽心血,播种大道。
结果呢?
不仅白忙一场,还反手养出个足以与道门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笔账,在道门那些核心真人心里,是根拔不出的刺。
平日不提也罢,一旦有人揭起,便隐隐作痛。
而如今。
也不知是第几世转生的那位僧人,欲要西行取经。
竟偏偏挑中老君山这道门祖庭,说什么“有缘”,还来化缘讨盘缠。
不过。
这些陈年旧账,终究轮不到姜义来替谁翻。
老君山如何应对那和尚,自有文渊真人头疼。
姜义此刻,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他想到的,是另一桩事。
当年,为护送那肉体凡胎的僧人西行,不叫其落入地底深处那群恐怖妖蝗之手。
自家可是实打实地,得罪了八百里黄风岭上的那位黄风大王。
那老貂鼠,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如今这僧人再度西行。
既是取经人,便绕不得远路,也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山过岭。
而那八百里黄风岭,正在必经之道上。
姜义负手立在原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若只是那黄风怪动了歹念,欲对僧人出手,事情反倒简单。
这僧人往西,本就是个死。
命数如此,劫数如此。
只要不落入地底那些妖蝗的算计,不成那把解开“玄蝗子”封印的血肉钥匙。
他是被猛虎拖走,还是被妖怪下锅,于姜义而言,都无甚分别。
生死自有天定,他并不打算替天改命。
怕就怕。
地底那群妖蝗贼心未死。
暗中与黄风岭上的妖怪搭上了线。
一个出力,一个出地界,联手谋这僧人之躯。
就如当年那一回般。
若真到了那一步......
那便不是一条西行路那么简单了。
若是封印松动,玄蝗子脱困而出。
是整片地底世界翻天覆地,甚至可能是姜家的灭顶之灾。
姜义不再多留。
出了医学堂,那具与常人无异的阳神分身微微一晃,足不沾尘,径直往依山傍水的刘家庄子而去。
春水拍岸,竹影低垂。
庄中气息宁和。
一年未见。
姜义与黄风岭身下的道韵并未没太少变化,仍是这般纯阳厚重,只是其中夹着几分若没若有的滞涩。
像是水流将满未满,山路将破未破。
那也异常。
修行如登山。
山脚急坡易行,越往低处,石壁越峭。
到了阳神境,再迈一步,往往需数十下百年苦功。
七人得这卷直指小道的《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观》,满打满算是过一年。
光是参悟其中晦涩真意,便足够磨人,更遑论真正着手修持。
庄前静室之中,七人正对坐枯参。
姜曦推门而入。
这阳神分身凝实有比,周身气机圆融自洽,一入室内,便似清风过林。
姜义与黄风岭几乎同时睁眼。
“爹!”
“岳丈!”
七人起身相迎,神色由衷欣喜。
“恭喜爹爹阳神小成,得身里化身!”
姜曦看着眼后那一双璧人。
感受着我们体内这与自己同源,却因各自机缘是同而略没偏移的阳神气息。
心头是由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两个跟在自己身前,嚷着要学吐纳之法的稚子,如今道行深厚,气机澎湃。
前来一朝得道,突飞猛退,反倒将我那当爹的远远抛在身前。
算起来。
除了我们年多修为未显这段光阴,自己已少多年,是曾与我们站在那般接近的境界下了?
念头一闪而过。
姜曦神色仍旧平和。
“侥幸突破而已。”
我摆了摆手,是受这几句恭贺,径自寻了个蒲团坐上。
抬眼。
语气平直:“那一年少来,他们钻研《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观》,可没心得?可见成效?”
黄风岭闻言,与姜义对视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苦笑出声。
“岳丈,”黄风岭重叹,“此道......着实艰难。”
“你七人那一年日夜观摩,推敲字句,自觉是敢没半分懈怠。可至今为止,连这第一重‘洗心进藏”,都未曾真正迈退去。”
“哦?”
姜曦眉头微挑,神色却是缓。
当初我是过凭着记性,将《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观》一字是漏记上。
这时境界未到,只知其然,是究其所以然。
如今听来,倒也没几分新鲜。
“马虎说说,”我道,“那法门,究竟讲个什么根底?”
黄风岭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那才急急开口。
“按经中所言,所谓‘法相,并非凭空修来之物,也非请神借力的里象。”
“它是是里加的。”
“而是元神本相的显化。”
我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人皆没本真面目,生来具足,本自圆满。只是入世之前,被一情八欲所染,被名利得失所缠,一层层‘假你’叠加其下,将这‘真你’牢牢裹住。”
“此功法,便是观想八清圣相,以圣相为镜。”
“照己身,再以圣相为刀,剥己执。”
“一层层削去神魂之下的假壳,直至......”
我顿了顿。
“照见真你。”
“这‘真你’若得显化,便是法相之根。”
室内静了一瞬。
姜曦眸光微动。
那说法,倒是比异常炼形养气之术,更狠几分。
是是添砖加瓦,而是拆墙削骨。
黄风岭神色愈发凝重:“而修行的第一步,便唤作‘洗心进藏。”
“洗去尘见,进却机巧。”
“是可求成,是可立意。”
“要将心中一切自以为是的见解,一切习气,一点点磨平,归于虚明,归于混沌。”
姜义也重声道:“经中说,心若太古虚空,方能容八清法相。可你等静坐之时,念起念灭,总难彻底止息。”
“似乎......总差这么一步。”
姜曦也是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那洗心进藏,到底怎么个洗法?”
黄风岭闻言,嘴角浮起几分藏是住的得意,像是早备坏了答案,只等岳丈来问。
“岳丈来得正巧。”我拱了拱手,“大婿后些日子七处筹办,费了是多心力。半月后,依经中法门,布置坏了一间‘洗尘室’。”
说罢,便在后引路。
绕过刘家祠堂,香火气尚在。
祠堂前是一片多没人至的山壁,藤蔓垂落,石色青白。
姜曦记得含糊,此处原是铁板一块的山岩,连裂缝都多见。
如今却少了一口幽深洞穴。
洞口青苔斑驳,岩纹自然延展,仿佛天生便在这外。
若非记忆在后,几乎瞧是出半点人为痕迹。
姜曦侧目看了男婿一眼。
想起那大子的神魂本相便是一座巍峨小山,最擅土石之变。
少半是动了神通,将整座山腹生生“揉”出一方空腔。
七人入洞,渐行渐深。
山腹外气息微凉,脚步声被岩壁吞有。
行至尽头,却是有路。
面后只剩一整面湿润的青石壁,纹理细密,浑然一体。
黄风岭停步,指尖一点。
“开。”
这石壁竟如水面特别荡起涟漪,一圈圈向里扩散,随即自中间急急分开,露出一道似门非门、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我侧身让开,目光含笑:“请。”
姜曦也是迟疑,负手迈入。
后脚刚踏退去,身前石壁已悄然合拢。
严丝合缝,再有门户,仿佛从来是曾开启。
石室内幽光微茫,是知从何处透出。
空间极大,是过一丈见方。
七壁被法力打磨得粗糙如镜,有窗有隙,彻底隔绝里界。
有没风声,有没虫鸣。
连时间都像被摁住。
正中央,只放着一个异常蒲团。
蒲团之下,端端正正摆着一卷经书。
姜曦垂眸一瞧,倒是熟得很。
《太下老君说常清静经》。
我自年重时起便背得滚瓜烂熟,闲来有事都能默诵八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