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梅昭昭便看着三个人影同时软了下去。
并非倒地,而是化掉,像三支落入烈火的蜡烛,一瞬间就融化开来。
穿心道人最先化开,那张慈祥的脸如水墨般晕染,五官消融,皮肉化作粘稠的血水,汩汩流...
梅昭昭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离路长远的脸颊不过一寸,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她猛地缩回手,酒红色长发倏然甩出一道弧线,溅起几星水珠,落进衣襟里,凉得她一颤。
路长远却没睁眼。
睫毛垂着,呼吸匀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只是错觉。
梅昭昭屏住气,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额角——这人睡相竟如此安稳,连梦里都眉头微锁,像在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忽地想起方才那场梦:红衣褪尽、耳畔酥麻、喉结被指尖按压的触感……还有那句“奴家生来长此为了勾引长安道人”。
她脸腾地烧起来,尾巴尖不受控地炸开又蜷紧,整条狐尾绷成一根弦。
不是梦。
是因果反噬。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方才咬破了。可这疼反倒让她清醒了些:合欢门《七欲八尘化心诀》修至五境,本该万欲不沾身、万念不滞心,偏生路长远是个异数。他不采阴补阳,不借情炼法,甚至不允她以功法为名行亲近之实;可偏偏他渡劫时吞纳她三缕元阴,破关时借她狐火温养剑意,就连昨夜那场乱七八糟的双修,也是她硬塞进他经脉里的真元——他没拒,也没应,只任由那股滚烫的妖力在他丹田里打了个旋,便如春雪入江,无声无息融了。
这不是清修,这是埋钉。
钉子钉进因果线里,越绕越紧,越缠越深。
梅昭昭盯着他脖颈处一道浅淡旧痕——那是三年前在胧山断崖,她替他挡下血魔主一记蚀骨爪留下的。当时他重伤垂死,她撕开自己胸口皮肉,将跳动的狐心贴在他心口续命。三日之后,他醒了,她却昏迷半月,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心口跳得太响,吵得奴家睡不着。”
那时他还笑,说狐狸耳朵果然灵。
可现在……
梅昭昭慢慢收回手,指尖悬在他唇上三寸,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一碰,就又牵出一段梦。
正僵持着,窗外忽有风掠过檐角,铃铛轻响。
夏怜雪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清亮如泉:“路郎君可醒了?金花膏熬好了,加了七瓣雪梨、三粒冰魄露,奴家亲手搅了九十九下呢。”
梅昭昭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慌忙退后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床底。她扶住床柱稳住身形,抬眼却见路长远眼皮动了动,眼睫如蝶翼般掀开一条细缝。
眸色极深,沉静如古井,没有初醒的混沌,反而像已在这片寂静里凝望她许久。
梅昭昭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你装睡!”
路长远没答,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鬓发、未干的指尖、微微发颤的睫毛,最后落在她腰间——那里本该系着一枚赤鳞玉佩,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声音沙哑,却极轻:“玉佩呢?”
梅昭昭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片空荡,才想起昨夜泡水时解下来搁在岸边石头上了。她脸更烫,支吾道:“奴、奴家忘拿了……”
“去拿。”路长远闭了闭眼,“莫让雪儿看见。”
梅昭昭怔住。
——不是责备,不是试探,甚至没提她方才捏脸的事。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去拿”,语气熟稔得像吩咐自家小狐狸去叼个果子。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知她会来”,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根本没睡,从姜嫁衣替他揉额角开始,他就醒了。他任由那双手抚过眉心、滑向颈侧、停在肩头,任由红衣滑落半幅,任由那抹若有似无的甜香缠上神识——不是纵容,是默许。默许这盘根错节的因果,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一寸寸缠紧。
梅昭昭转身就跑,裙裾带翻了窗台一只青瓷盏,碎声清脆。她冲出院门,足尖点地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叹息。
不是疲倦,不是无奈,倒像是……松了口气。
她奔至瀑布边,石头上果然躺着那枚赤鳞玉佩,通体赤红,内里游着一缕凝而不散的狐火。她拾起玉佩,指尖刚触到温热,忽觉心口一窒——玉佩背面浮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字:
【因果已契,三月为期。】
字迹未干,墨色犹新,分明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梅昭昭手指一抖,玉佩差点脱手。她猛地抬头望向妙玉宫方向,山雾缭绕,不见人影。可她知道,那人此刻定然倚在窗边,看着她捧着玉佩发呆的模样。
三月为期?
为哪桩事?渡劫?证道?还是……她迟早要还的那一笔色欲债?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赤鳞灼得掌心生疼。忽而远处传来夏怜雪的笑声,银铃般洒在山风里:“梅姐姐快些回来!路郎君说想吃你剥的松子呢!”
梅昭昭浑身一僵。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低头看自己指尖,方才捏过他脸颊的地方,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极淡的朱砂痕,形如花瓣,转瞬即逝。
原来不是梦。
是他把梦种进了她皮肤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赤鳞贴着肌肤,烫得惊人,可那温度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躁动。她理了理湿发,又用法力蒸干裙摆水汽,再抬眼时,眸中已没了慌乱,只剩一抹淬过火的狡黠。
路长远想玩因果?
好啊。
她梅昭昭活了三百二十年,最擅长的便是把因变成果,把债变成饵,把一场交易,酿成百年醉梦。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裙裾翻飞如火。路过山涧时俯身掬水,映出一张艳绝人寰的脸——眼角一粒朱砂痣,衬得整张面容既妖且圣,既媚且冷。
她对着水中倒影,轻轻一笑。
“路郎君,奴家这就来喂你吃松子。”
“可松子仁太苦,得用蜜糖裹着,才肯入口呢。”
话音未落,山风忽卷,她袖中滑出一截青竹筒,筒口封蜡完好。她拇指一按,蜡封绽裂,一股极淡的甜香混着松脂气漫开——正是合欢门秘制“三春醉”,一滴入喉,三日不醒,七日忘情,九日……则因果倒流,重溯前缘。
梅昭昭将竹筒藏进袖中深处,指尖摩挲着冰冷竹节,笑意渐深。
路长远啊路长远。
你说你修无情道,斩七情断八苦。
可你可知,世上最锋利的无情剑,并非出自玄铁寒潭,而是由最炽烈的欲火千锤百炼而成?
她踏进院门时,夏怜雪正坐在廊下剥松子,白裙铺展如云,指尖灵巧翻飞,松子壳簌簌落进青瓷盘,堆成一座玲珑小山。见她来了,小仙子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梅姐姐可算回来了!路郎君等你剥的松子呢。”
梅昭昭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取过一颗松子。指甲轻轻一划,壳裂三分,她指尖微光一闪,松子仁便完整跃入掌心,莹润如玉。
“雪儿妹妹剥得真快。”她声音软糯,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气,“可奴家记得,合欢门的松子,得用舌尖顶开才最香。”
夏怜雪眨眨眼,没听懂,只笑着把青瓷盘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姐姐多剥些,路郎君说他爱吃甜的。”
梅昭昭拈起一粒松子仁,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掩不住那丝若有似无的苦涩——是松脂的苦,也是她袖中竹筒的苦。
她抬眼望向正房。
窗开着。
路长远端坐案前,正在磨剑。
不是灵剑,是一柄凡铁打造的钝剑,剑身乌沉,毫无灵光。他左手持剑,右手执石,动作缓慢而稳定,砂石与剑刃摩擦,发出单调的“嚓、嚓”声,像在数着什么。
梅昭昭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胧山初遇他时,他也这样磨剑。那时他刚斩了十七具尸傀,满身血污,独坐崖边,磨剑磨了整整一夜。她蹲在远处看他,觉得这人疯了——凡铁再磨,也劈不开鬼婴的魂甲。
可第二日,他提着那柄钝剑,一剑削去了鬼婴头顶三寸发。
不是靠剑锋,是靠剑势。
靠的是……他心中那一口未曾冷却的杀意。
梅昭昭指尖一顿,松子仁碎在掌心。
她忽然明白了。
路长远重修无情道,不是为了斩情。
是为了把所有情,锻造成剑。
包括她。
包括姜嫁衣。
包括夏怜雪。
包括这满山风雨、万里河山、乃至整个修仙界——皆是他剑匣中待砺之锋。
而她梅昭昭,不过是第一块磨刀石。
想到此处,她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深,眼尾朱砂痣如血欲滴。她将碎松子吹进风里,站起身,裙裾拂过夏怜雪膝头,带起一阵清冽松香。
“雪儿妹妹,”她俯身,在小仙子耳边轻语,气息如兰,“奴家教你个法子——若想让一人永远记住你,不必刻骨铭心,只需在他心上,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夏怜雪茫然抬头,只见梅昭昭已翩然走向正房,腰肢款摆,赤鳞玉佩随步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红光。
她推门而入。
路长远停了手。
砂石悬在半空,未落。
梅昭昭走到案前,未语,先将袖中青竹筒取出,轻轻搁在剑匣旁。竹筒封蜡完好,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
“路郎君,”她歪头,酒红色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奴家刚采的‘三春醉’,配松子仁,最是解乏。”
路长远目光扫过竹筒,又落回她脸上,久久未言。
窗外,夏怜雪剥松子的手顿住了。
山风穿过回廊,卷起一地松子壳,簌簌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