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修仙界只有妖女了是吗 > 288.能救长安道人的只有奴家了!
    漫天飘雪。
    慈航宫的一年四季,都被这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包裹。
    天上的黑阳像一枚熄灭的瞳,冷冷地悬在那里,照不暖任何事物,自然也融不了此地的风雪。
    慈航宫主来到了寒洞之前。
    ...
    梅昭昭没忍住,伸手又捏了路长远的脸颊一下。
    这次比方才更轻,指尖带着点试探的痒意,像蜻蜓点水,又像春蚕吐丝,一触即收。可那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却仿佛烙在了路长远的皮肤上,连带耳根都微微发烫。
    路长远垂眸看着她——酒红色长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脚趾蜷着,指甲泛着淡淡的樱粉,像初绽的桃花瓣。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只狐狸尾巴炸开的模样。
    “你……”他刚开口,声音有些哑,“方才,是不是一直在岸上?”
    梅昭昭心头一跳,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却强撑着仰起脸:“奴家在洗澡!路郎君莫要污人清白!”
    “洗澡?”路长远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袖口、滴水的发梢,又落回她泛红的耳尖,“那你为何不化形?”
    梅昭昭一怔,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绷紧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知因果流动。”路长远语气平淡,却让梅昭昭后颈寒毛直竖,“你身上缠着三道未解之结:一道系于我,一道系于嫁衣,第三道……极淡,却深如渊薮,似是从白域方向来。”
    梅昭昭猛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白域。
    剑孤阳与针无圆的坟。
    她当然知道那第三道因果是什么——那是她偷偷改过的命格残痕,是她在路长远踏入白域前,用半滴心头血混着九尾狐族最隐秘的“溯光咒”,悄悄抹去了他当年埋尸时遗漏的一缕剑意。那缕剑意本该随风而散,却被她凝成一线银丝,藏进了自己尾尖最内层的绒毛里。
    这等僭越天道之事,一旦暴露,轻则反噬毁丹,重则引动天罚雷劫,连累整个妖族。
    可她不能不说。
    因为那缕剑意……是活的。
    它在她体内蛰伏七日,今晨才第一次苏醒,轻轻蹭了蹭她的心口,像一只迷途的小兽,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阿远。”
    不是“长安门主”,不是“路郎君”,而是“阿远”。
    那个只属于千年前山野少年的名字。
    梅昭昭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慌忙低头,长发垂落遮住眼睫,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路郎君……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在青石岭砍过一棵歪脖子老槐?”
    路长远瞳孔骤然一缩。
    青石岭。歪脖子槐。那棵树早已被雷劈成焦炭,连灰都没剩下。可他记得——那夜暴雨倾盆,他抱着断掉的木剑跪在泥水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回头时,只看见草丛晃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闪而没,尾巴尖上沾着槐树汁液,泛着幽微的绿光。
    “你……”他嗓音干涩,“你是那只狐狸?”
    梅昭昭没答,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银光自她指尖蜿蜒而出,如游龙盘旋,最终悬停在两人之间,缓缓舒展——竟是一小段凝固的剑意,剑脊上隐约可见两个古篆:孤阳。
    路长远呼吸停滞。
    这不是他留下的剑意。
    这是剑孤阳濒死前,以魂为引、以骨为鞘,强行刻入地脉的最后一道执念。当年他亲手将这具尸身埋下,分明确认过剑意已散,魂魄俱寂……
    “你动了它的坟。”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不是动。”梅昭昭终于抬头,眼尾绯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是……还。”
    她指尖轻点,那缕银光倏然碎裂,化作万千星尘,尽数没入路长远眉心。
    刹那间,无数画面轰然灌入——
    不是回忆,是“共历”。
    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跪在槐树下,浑身湿透,木剑断成三截;
    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叼着半块烤山薯,悄悄放在他手边;
    看见自己伸手想摸它脑袋,它却倏然退后三步,尾巴尖卷起一阵微风,吹散了他额前湿发;
    看见它转身跃入雾中,临走时回望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少年狼狈又倔强的脸……
    路长远猛地攥住胸口衣襟,指节咯咯作响。
    原来不是幻觉。
    原来那年雨夜,真有只狐狸,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他送过吃的。
    原来他早就在因果簿上,欠下了一只狐狸整整一千年的债。
    “你为何不早说?”他声音嘶哑。
    梅昭昭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说了,路郎君就会信吗?你会信一只狐狸,守着你砍过的歪脖子树,等了千年?你会信……奴家偷看过你洗澡,偷听过你练剑,偷吃过你藏在树洞里的梅子干?”
    路长远怔住。
    “你会信,奴家每次见你和别的女子说话,心里就酸得像吞了整筐青杏?你会信……”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教姜嫁衣剑法时,奴家躲在屋梁上,数了你眨眼的次数——一共三百二十七次。你揉她手腕时,奴家把房梁啃出了七个牙印。”
    路长远喉结滚动,半晌,只憋出一句:“……房梁是你啃的?”
    梅昭昭破涕为笑,抬手抹了把脸:“对啊!所以后来你总说那屋子漏风,其实是奴家啃坏了承重梁!”
    她笑得前仰后合,酒红色长发在灯影里甩出流光,可笑着笑着,眼泪又簌簌往下掉:“可奴家不敢告诉你呀……你那么厉害,是长安道人,是道法门主,是天上地下人人敬仰的剑仙。奴家呢?奴家就是个会偷吃、会啃梁、会躲在床底下听墙角的笨狐狸。”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鼻尖,眼波潋滟如春水:“路郎君,你说……你要是早知道,会不会……多看奴家一眼?”
    路长远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很慢、很轻地,抚上她湿漉漉的发顶。
    指尖穿过那些绸缎般的酒红长发,触到她微凉的耳尖,再缓缓向下,停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
    “我数过了。”他忽然说。
    梅昭昭一愣:“什么?”
    “你啃房梁的牙印。”路长远声音低沉,“一共七个。第三根横梁,左数第二根椽子,第七个牙印最深——那里有道裂纹,每逢阴雨天就渗水。我补了三年,才补牢。”
    梅昭昭张着嘴,彻底呆住。
    “还有。”他指尖微顿,轻轻摩挲她耳后一小片细软绒毛,“你偷吃梅子干那天,我在树洞里埋了八颗。你只拿了七颗,第八颗……被你尾巴扫进泥里,我刨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你的毛。”
    梅昭昭眼眶又热了,这次却不是委屈,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尽的欢喜。
    原来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那床底下……”她声音发颤。
    路长远终于弯起嘴角,那笑意极淡,却像初春第一缕照进幽谷的阳光:“妙玉宫的床板,是我亲手换的。松木夹层里,嵌了三枚避尘符。你蹲在下面时,我听见你打了个喷嚏。”
    梅昭昭“啊”地一声捂住嘴,整张脸爆红,连耳根都染成霞色。
    “所以……”她结结巴巴,“所以你早知道奴家在听?”
    “嗯。”他点头,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所以我故意把功法背错了三处。”
    梅昭昭:“……???”
    “嫁衣的‘云垂剑势’第三叠,该是‘引’而非‘压’。”他轻描淡写,“你当时在下面,是不是立刻想纠正?”
    梅昭昭呆若木鸡,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路郎君,您坏损!”
    路长远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她抵在他胸口的手心发麻。
    就在这时,远处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白羽玄喙的仙鹤振翅掠过灯市上空,鹤爪上悬着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浮光流转,隐约可见“白域急召”四字。
    路长远神色一凝。
    梅昭昭却先一步伸手,指尖凝出一缕赤红妖火,“啪”地一声将玉简烧成灰烬。
    灰烬飘散前,她踮起脚尖,在路长远耳边呵气如兰:“路郎君,奴家现在,正式接管你的因果了。”
    她指尖一划,路长远腕上顿时浮现出一道暗金纹路,形如盘绕的九尾,尾尖正抵着他心口位置。
    “这是……”
    “缚命契。”梅昭昭笑得狡黠又嚣张,“从今往后,你每动一次剑,每斩一缕因果,每生一分执念——奴家都能分润三成。你若妄动杀心,奴家替你挡劫;你若坠入魔障,奴家为你渡厄;你若……”她顿了顿,眼尾一挑,媚意横生,“想睡别人,奴家就咬断你的舌头。”
    路长远望着她张扬肆意的笑脸,忽然想起梦里那句“生来便是为了勾引长安道人”。
    原来不是妄语。
    是命定。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抹进自己掌心。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答应一件寻常小事,“不过——”
    梅昭昭警惕:“不过什么?”
    “你得先学会用筷子。”路长远瞥了眼她方才抢糖葫芦时,直接用手抓的蠢样,“还有,不准再啃房梁。”
    梅昭昭:“……”
    她鼓起脸颊,正要反驳,忽见裘月寒捧着一盏兔子灯,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跟着个拎着食盒的布请客,笑呵呵道:“二位客人,小店新制的桂花藕粉糕,赠予有缘人。”
    路长远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玲珑糕点,每块糕面上,都用金粉勾勒出一只小小狐狸,尾巴高高翘起,栩栩如生。
    梅昭昭惊得睁圆了眼:“你、你怎么……”
    布请客捋须一笑:“迎客道嘛……客人心里想什么,小店自然要备着。”
    他转身欲走,忽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路长远腕上那道暗金九尾纹:“对了,长安门主——白域那边,幽都城主昨日托我带句话。”
    路长远抬眸:“什么话?”
    “他说,”布请客眨了眨眼,笑容慈祥得近乎诡异,“欢迎‘那位姑娘’,随时去幽都喝茶。他新得了三坛‘忘川酿’,专为故人备着。”
    梅昭昭浑身一僵。
    忘川酿。
    只有饮过忘川水的亡魂,才能酿出的酒。
    而能喝上这酒的“故人”……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当年亲手将剑孤阳与针无圆推入幽都裂隙的,正是白域前任城主,也是路长远的授业恩师。
    路长远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枚烧成灰的玉简残渣拢进掌心,用力一握。
    灰烬从他指缝簌簌落下,被夜风卷走,不留痕迹。
    “走吧。”他牵起梅昭昭的手,五指相扣,掌心温热,“先去吃糕。”
    梅昭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腕上那道暗金九尾纹,忽然轻声问:“路郎君,如果……如果当年你没砍那棵歪脖子槐,我们会不会,就错过了?”
    路长远脚步未停,灯火在他眸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坚定的光。
    “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如钟鸣:
    “因果从来不在槐树上,梅昭昭。”
    “它在你眼里。”
    “在我心里。”
    “在我们,生生世世,都逃不开的——”
    他侧过脸,朝她一笑,眉目如画,剑气凛然,却又盛满人间烟火:
    “……这场灯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