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504章 布置
    他闭上眼睛,盘膝而坐,一动不动陷入思索中。
    陆天成将矮几的古书卷轻手轻脚的搬起并放回书架,然后悄然离开。
    时间缓慢流逝。
    楚致渊则一动不动如雕像。
    而远在玄阴宫的诸女,此时有些...
    他踏上第一层祭坛,衣袍猎猎如旗,发丝根根倒竖,仿佛整座山岳的重量都压在肩头。脚下白玉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一圈圈金芒自小树根部荡开,撞在他脚踝上,竟如实质铁链般缠绕而上,灼热刺骨,又带着一股奇异吸力——不是撕扯血肉,而是直摄神魂,欲将他心神拖入那六色光芒翻涌的深渊之中。
    楚致渊脚步一顿,双眸微阖,伏魔神树虚影于识海轰然撑开。树冠垂落万缕银光,根须扎入虚空深处,刹那间与祭坛下那六色光潮遥遥呼应。红光似怒焰,黑光如沉渊,白光若寒霜,黄光若厚土,紫光似雷霆,蓝光若天风……六色非属五行,亦非寻常灵元所化,乃是六道残魂之本源精粹:一为战死神将之不屈煞气,一为堕魔仙尊之腐朽怨念,一为古佛涅槃未尽之寂灭余息,一为地脉龙魂被斩后溃散的镇世意志,一为天人宗主遭反噬时崩解的道心真意,最后一道,则是……一丝尚未消散的皇修残韵。
    楚致渊瞳孔骤缩。
    皇修!
    不是传说,不是碑文,不是残卷里模糊的“昔有皇者修天道,镇八荒,敕九幽”,而是确凿存在的、活生生的、曾登临至高却最终陨落的皇修之韵!它如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混在紫光与蓝光之间,极淡,极冷,极傲,仿佛不屑与其余五道残魂同流,却又被强行锁缚于祭坛核心,成为镇压阵眼的最后一环。
    他呼吸微滞。
    伏魔神树轻轻摇曳,枝叶发出无声震颤。那一丝皇修残韵,竟微微回应,如久别重逢的故人,隔着万载光阴,轻轻叩击他的神魂壁垒。
    就在此刻,祭坛猛然一震!
    六色光潮骤然暴烈,如沸水翻腾,冲天而起,在洞顶凝成六张扭曲面孔——怒目、悲泣、冷笑、漠然、狂喜、哀恸。六张脸同时睁开眼,目光齐刷刷钉在楚致渊脸上。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浩瀚意志碾压而下,直指他识海最深处:
    “擅入者,魂为薪,骨为柱,血为墨,书我六道永劫!”
    轰——!
    无形音浪炸开,洞壁簌簌落石,空气寸寸碎裂,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黄正扬四人身体猛地一弹,面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咯咯作响,竟在昏睡中本能地抵御这精神冲击。他们灵元虽弱,却因服食过蛇谷解毒丸,魂魄被药力护住一线清明,此刻竟成了祭坛反噬的第一缓冲。
    楚致渊却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踩上第二层祭坛。
    衣袍尽碎,露出内里玄色劲装,左胸处一枚暗金色云纹徽记倏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盘旋。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极淡、极纯、极稳的金色气息,自指尖悄然溢出。
    不是灵元,不是神元,更非真气。
    是……皇息。
    一缕属于他自身,未经雕琢、未曾显化、却早已在血脉与魂核深处扎根的皇息。
    此息一出,六张面孔齐齐凝滞。那悲泣之面泪痕未干,怒目之面瞳孔收缩,狂喜之面嘴角僵住,连那最漠然的古佛残相,眼睑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伏魔神树轰然一震,所有枝叶尽数转向楚致渊掌心,金芒暴涨,竟与他指尖那缕皇息遥相呼应,嗡鸣如龙吟。
    祭坛之下,六色光潮翻涌之势骤缓。
    那丝皇修残韵,陡然变得清晰、炽热,如游子归乡,如孤剑寻主,丝丝缕缕,竟主动脱离紫蓝二光纠缠,向他指尖缠绕而来!
    楚致渊面色不变,心湖却掀起滔天巨浪。
    他早知自己身负异种,修云龙拳可通天地,炼伏魔树可镇心魔,可从未想过,这“异种”竟与“皇修”二字,血脉相连,气息同源!此息非学来,非夺来,非炼来——它本就在那里,如种子深埋于神魂沃土,只待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如叹息,却震得洞顶碎石簌簌滚落。
    他再踏一步,踏上第三层。
    轰隆!
    整座山洞剧烈摇晃,洞口外山石崩塌,尘烟滚滚。六张面孔彻底扭曲,发出无声尖啸,六色光潮疯狂旋转,凝聚成一道粗大漩涡,直扑楚致渊面门!漩涡中心,并非毁灭之力,而是一面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苍白、枯槁、双目空洞,唇角挂着一抹诡异微笑,周身缠绕着六道锁链,正被缓缓拖入镜中深渊。
    幻境?心魔?还是……真实?
    楚致渊目光扫过镜中自己,毫不迟疑,右手并指如刀,朝镜面狠狠一划!
    “嗤啦——!”
    并非劈开镜面,而是劈开了镜中那个“自己”的喉咙!
    镜中人笑容凝固,脖颈处裂开一道金线,金线迅速蔓延,瞬间布满全身。咔嚓一声脆响,整面镜轰然炸裂,化为无数金粉,簌簌飘落。每一片金粉落地,便化作一株微小的黄金小树苗,随即被祭坛金光吞没。
    六张面孔齐齐发出一声闷哼,光芒黯淡三分。
    楚致渊踏上了第四层。
    压力倍增。他脚下的白玉已开始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近乎实质的功德气息。这气息与伏魔神树的气息同源,却更古老、更磅礴、更不容置疑。它在哀鸣,在呼唤,在渴求……渴求一个真正的主人,而非只是暂时镇压的过客。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
    那缕皇息并未消散,反而愈发凝练,如液态金汞,在皮肤下缓缓流动。而伏魔神树虚影,已不再悬于识海,而是缓缓下沉,树根扎入他丹田气海,树冠则穿透天灵,隐没于头顶三尺虚空。整棵树,正以他为根,悄然生长。
    第五层。
    空气已不再是空气,而是一片粘稠的、沉重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铁砂。黄正扬四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口鼻中溢出淡淡血丝——他们的魂魄,正被祭坛逸散的余波一点点剥离、拉扯,若再无干预,半个时辰内,便会沦为无魂躯壳,任由六道残魂择机吞噬。
    楚致渊终于停步。
    他并未看四人,目光穿透层层白玉,直抵祭坛最顶层,那株黄金小树。
    小树上的花骨朵,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了一线。
    一线金芒,比星辰更锐,比刀锋更冷,比时间更寂。
    那光芒射出,不照向他,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他左胸云纹徽记之上。
    徽记骤然炽亮,如一轮微型太阳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轰然灌入他脑海——
    此阵非为镇压,实为……唤醒。
    唤醒这株小树,唤醒它体内封存的、那一位陨落皇修的最后一点真灵烙印!六道残魂,是薪柴,是引信,是祭品,更是……钥匙。它们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咆哮、每一次绝望的碰撞,都在为那一点真灵烙印,注入复苏所需的“势”!
    而他,踏阶而上,以皇息为引,以伏魔树为桥,以自身为鼎炉……他并非闯入者,而是这漫长等待中,唯一被选中的……献祭者?抑或……继承者?
    楚致渊闭上眼。
    伏魔神树在他识海疯狂摇曳,每一片叶子都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文字,而是……画面。是断壁残垣的古老宫阙,是血染长空的惨烈战场,是亿万生灵匍匐跪拜的浩瀚星河,是……一柄断裂的、却依旧散发着不朽威严的长剑,插在混沌初开的虚无之中。
    画面尽头,一道背影缓缓转身。
    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平静、沧桑、悲悯,又带着俯瞰众生的绝对威严。那目光穿透万古时光,落在楚致渊身上,轻轻一点。
    楚致渊猛地睁眼。
    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唯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神性的决然。
    他左手缓缓收回,那缕皇息并未散去,而是顺着臂骨,如活物般游向肩胛,最终,没入他后颈下方,一寸三寸的位置——那里,皮肤之下,赫然凸起一枚米粒大小、温润如玉的金色骨节。
    伏魔神树轰然一震,所有枝叶尽数指向那枚骨节。
    祭坛之下,六色光潮停止了翻涌。
    那丝皇修残韵,不再试探,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流光,“嗖”地一声,如倦鸟归林,没入楚致渊后颈骨节之中!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的轰鸣。
    楚致渊身体剧震,七窍同时沁出金血,却无一丝痛楚,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与圆满。仿佛缺失了万年的拼图,终于嵌入最后一块。
    他缓缓抬头,望向祭坛顶端,那株已然完全绽放的黄金小树。
    花骨朵彻底盛开,不是花朵,而是一枚……小小的、完美的、悬浮于空中的金色王冠。
    王冠无饰,仅以纯粹金光勾勒轮廓,却让整个洞府的光线为之臣服、为之扭曲、为之颤抖。
    楚致渊抬手。
    没有动用神元,没有催动伏魔树,甚至没有运转一丝一毫的云龙拳意。
    他只是……伸出了手。
    那只手,平稳,坚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指尖,距离那枚金色王冠,尚有三寸。
    王冠,轻轻一颤。
    随即,脱离了小树,脱离了祭坛,脱离了六色光潮的束缚,如乳燕投林,轻盈、迅疾、毫无滞碍地,飞入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轻若无物,却又重逾山岳。
    王冠甫一接触他的皮肤,便无声无息,化作一道金流,顺着他掌心纹路,蜿蜒而上,最终,融入他眉心。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洞府,扫过山巅,扫过百里之外的密林,扫过千里之外的朝廷驻地……
    所有正在疗伤、正在争论、正在惊疑的朝廷高手,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酒杯、兵刃、玉简……尽数跌落于地。他们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冰冷、不容抗拒:
    ——此界,有主。
    洞府之内,六张面孔彻底崩解,化为六道纯净无比的光流,如百川归海,涌入楚致渊眉心。那枚金色王冠的印记,在他眉心一闪即逝,却留下了一道极淡、却永不磨灭的金色竖痕。
    祭坛白玉寸寸化为齑粉,六色光潮尽数收敛,沉入大地深处,再无一丝异样。唯有那株黄金小树,光芒尽敛,变得普普通通,仿佛只是一株路边野草。
    楚致渊低头,看向地上昏迷的黄正扬四人。
    他们身上的血丝已止,呼吸平缓悠长,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仿佛正沉浸在一场无比甜美的梦境之中。
    他目光掠过郑振廷腰间那柄已彻底黯淡、灵性全失的长剑。
    心念微动。
    伏魔神树虚影在他识海轻轻一摇,一缕极细、极柔的金色气息,自他指尖逸出,如春雨般无声无息,洒落在那柄长剑之上。
    剑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黯淡的剑脊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亮起,随即隐没,却已如一颗深埋的种子,静待春雷。
    楚致渊不再多看。
    他转身,走向洞口。
    脚步落下,身后,那被飞刀轰开的石门残骸,竟自动悬浮而起,石粉如溪流般回涌,无声无息,重新弥合。片刻之后,石门完好如初,甚至连一道缝隙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被撼动过。
    他走出山洞,站在山巅。
    月光如练,洒落肩头。
    他仰首,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眉心那道淡金色竖痕,在月华下,隐隐流转着微光。
    远处,天剑别院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惊呼。想必是那二十几名被强行退出洞府的高手,感应到了方才那席卷千里的无形波纹,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楚致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却蕴含着无尽苍茫意味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拂过眉心。
    指尖,触到一片温润。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他迈步,身影融入夜色,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再无痕迹。
    山洞之内,黄正扬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山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神清气爽,仿佛酣睡了百年,又似刚刚洗髓伐毛,通体舒泰。
    “咦?”他坐起身,左右一看,孟显达、罗昀、郑振廷三人也正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脸上皆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满足。
    “我们……睡着了?”孟显达挠挠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那香气……有毒?”
    “毒?”罗昀皱眉,用力嗅了嗅空气,“哪来的毒?分明是琼浆玉液的味道!”
    郑振廷第一时间摸向腰间长剑。
    指尖触到冰凉剑鞘,他浑身一松,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剑,还在。
    但他分明记得……它黯淡了,腐朽了,灵性已失!
    他霍然拔剑。
    剑身雪亮,寒光凛冽,剑脊上,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金色纹路,正随着他灵元的流转,隐隐发光,宛如活物呼吸。
    郑振廷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金纹,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正扬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死死盯住洞口。
    石门,完好无损。
    仿佛他们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飞刀破门、香气入鼻、昏睡倒地、惊心动魄——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可那深入骨髓的舒泰,那灵元奔涌的畅快,那心神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绝非幻梦所能赐予。
    “黄兄……”罗昀声音干涩,“门……”
    黄正扬缓缓摇头,目光从石门移开,落在郑振廷手中那柄泛着金纹的长剑上,又掠过孟显达腰间那柄刀鞘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细微云纹,最后,定格在自己掌心。
    他摊开手掌。
    掌心皮肤之下,一缕极淡、却异常坚韧的金色丝线,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庆幸,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历经沧海、终见彼岸的……了然。
    “走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奇遇,已经开始了。”
    他率先走向石门,脚步沉稳,背影在月光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挺拔与……孤绝。
    孟显达咧嘴一笑,拔出腰间长刀,随意挥了挥,刀锋嗡鸣,竟隐隐有龙吟之声。
    罗昀与郑振廷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却默契地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
    四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山洞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完好无损的石门之下,一株无人注意的、平凡无奇的野草,正悄然舒展着两片嫩绿的新叶。
    叶脉之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正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