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颉利率领主力出现在泾州的时候,陈玄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因为打泾州就两个结果,要么在泾州周边劫掠一番。
但这里是穷乡僻壤,抢不到什么东西的。
要么攻破泾州一路往东南方向打,顺着陇关道一直打到长安。
颉利弄这么大阵仗,不可能只是为了劫掠一些浮财。
那么他的目的就不言自明了。
他派人攻打灵州,并州、兰州等地的战略意图,也就暴露了出来。
并不是真的要攻破这些地方,而是为了牵制大唐边军,不让他们回防。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边军也压根就没有回防的意思。
事实上,灵州、并州等地的兵力,经过抽调之后,已经只够防守了。
主动出击能力严重不足。
不过,秦琼和李世绩都不是普通将领。
在防守的同时,总能敏锐察觉到突厥的破绽,派精锐力量出击在局部打一场反击战。
等突厥人聚集力量想要吞掉他们的时候,他们要么带着对方绕圈子,要么躲回城内。
让突厥人没有丝毫办法。
灵州和并州的战局,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兰州这边,原本有一万七千精锐,再加上本地青壮共有两万余人。
此时留守兰州城的,只有两千精锐和四千本地青壮。
其余主力在柴绍的率领下,躲在了城外。
这其实是一种最简单的兵法运用。
明知必被围城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把所有军队都放在城内。
如果两万多军队全部都留在兰州城,对守城起到的作用也并不比六千人强。
因为兰州城池就那么大一点,同时容纳的将士有限。
这么多人,还是会浪费城内的粮食储备。
而且被人围在城里,也太被动了。
柴绍带人驻扎在城外,反倒是跳出了窠臼,能更好的发挥这支军队的能力。
可以随时救援兰州城。
可以四处出击,截杀突厥人的劫掠部队。
也可以参与到对颉利本部的围攻。
留守兰州城的将士们,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因为平阳长公主和陈玄玉也都留在了城内。
由他们在,不用担心军心士气的问题。
突厥人也察觉到了兰州主力不在,再加上大唐提前坚壁清野,他们没有抢到任何东西。
就想攻破兰州城抢一波。
于是他们就组织力量,试图围攻兰州城。
然而,兰州城依山傍水,城池虽然不是特别高大,但标准的易守难攻。
且周围数十里的大树都提前被砍伐,突厥人也没有足够的木料打造攻城器械。
再加上草原族群本就不善攻城......
所以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一群突厥人就这样提着弯刀,朝兰州城下冲了过来。
远处还有突厥起兵朝城内放箭,试图给他们提供掩护。
城头上,陈玄玉都被逗笑了,守城的大唐将士们也笑了。
平阳长公主依然绷着脸,但从她不停抽搐的嘴角就知道,忍的很辛苦。
“先不要放箭,等他们靠近了再发动攻击。”
其结果自不用提,这群突厥人留下两三百具尸体,就这样灰溜溜的撤走了。
但他们依然不死心,试图从攀上两边的山峰,居高临下进行攻击。
然而在设计城池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两座山上都有堡垒。
看起来有坡度的山比九十度直角的城墙好爬,然而山路的长度远远超过城墙的高度。
就算无阻碍爬山都很累人,更何况山上还有人不停发起进攻。
滚石、滚木什么的,从山顶顺着山坡往下滚,一路滚到山脚。
沿途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无差别摧毁。
这次突厥人丢下了七八百具尸体,终于放弃了攻城的打算。
只是派出一支军队盯着兰州城,其他军队则分成小股四散开来,试图搜寻被遗漏的财物。
这就给了柴绍机会。
他率领麾下骑兵四处出击,不停的截杀突厥小股部队,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只是,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了陇关道之上。
镇守泾州的是李靖和苏定方,两人都是用兵大家。
自然也不会一味守城。
李靖留在城内防守,苏定方则带着一支骑兵,在城外不停骚扰牵制颉利精力。
围绕泾州城展开的攻防战,就非常的残酷了。
颉利派出大军收集到了足够的木料,打造了攻城器械,日夜不停的进攻。
突厥每天都会损失一两千人,唐军伤亡也在数百人。
第二天的时候,李靖就被迫登上城头鼓舞士气。
第三天,突厥人以阵亡同胞的尸体为垫脚石,几次登上城头。
苏定方则一直按兵不动,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第四天双方再次厮杀一天,唐军付出巨大伤亡才勉强守住了城头。
就在这天晚上,苏定方率领骑兵骚扰突厥后军,吸引了颉利的注意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靖带着剩下的将士突围而去。
等颉利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拿下泾州就等于打开了陇关道的大门。
战略目标达成,颉利还是很高兴的。
就下令全军休整一天,并派出小股部队劫掠地方。
只是可惜,并没有什么太大收获。
当然,他也没忘记派出一支八千人的骑兵,追击李靖军。
且说李靖,与苏定方汇合后,就按照计划往豳州撤退。
他要去那里,和吴黑闼合兵一处,继续牵制颉利大军。
但他率领的军队多是步兵,还有许多伤员,行军速度并不快。
随时都有可能被突厥追兵给追上。
一旦被咬住,基本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李靖将目光看向了苏定方,和他身后的三千骑兵:
“苏将军,可有把握拦住突厥追兵?”
苏定方面容冷峻,道:“请大总管备好庆功酒,我率儿郎们去去就来。”
李靖大笑道:“哈哈......好样的,我大唐的坏小子们就要有这股睥睨之气。”
“但将军不差饿兵,该有的奖赏一分都不会少。”
说着,他当即就喊来参军等人,下令道:
“给这些小子们全部加一级军功,伤者加二级军功。”
“若不幸战死,加三级军功,许其家族一人入府兵。
当这个消息被传达下去后,三千将士眼睛里,都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军功爵制下,军功就是改变命运的阶梯。
而且军功是可以被子孙继承的,也就是说,拿到军功改变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但要说最吸引人的奖励,还是府兵名额。
一旦被选中府兵,朝廷一次性发放五百亩地。
之后不会再发任何饷银,军粮、武器装备都要自备。
说白了,就相当于国家用五百亩地,买下了这条命。
但府兵免賦稅徭役,战利品归自己所有,立下军功还能获得升迁。
军功还能被子孙继承。
可以说,一个人被选中府兵,立马就能改变家族命运。
至少在初唐时期是这样的。
然而府兵的选拔标准非常严格,个人素质就不说了。
还有一条硬性标准,必须是良家子。
说的再具体点,就是家里有田,或者是读书人家出身之类的,才有资格被选中。
像什么商人、倡优、地痞流氓之类的人,是压根就没机会的。
就连佃户的孩子也几乎没有机会。
至于原因,很简单。
有恒产者有恒心,良家子没有后顾之忧,纪律性强,战斗力也更强。
现在大唐的军制还没有正式确立,府兵比例并不高。
原本历史上,要等到打败突厥后,李世民才会对军事制度进行改革。
直到那时,初唐的常备军才会以府兵为主,募兵为辅。
等到战时,会根据战争需要临时招募募兵参战。
募兵的军功计算方式,与府兵想通。
区别是,战争结束后募兵就解散回家了。
如果立下军功,则可以转为府兵。
但现在军制还未改革,唐军的构成比较复杂,府兵只占少数,大部分士兵都是募兵。
这些募兵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转为府兵。
所以,李靖这次给出的封赏,可以说是非常重的。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千骑兵的士气直接就攀上了顶点。
别说是八千突厥骑兵,就算是八万又如何。
简单而有效的动员结束后,李靖带领主力继续前往豳州。
苏定方则率领三千骑往泾水河谷而去。
他不准备在山区打埋伏之类的,骑兵就要骑战,而骑战需要场地。
泾水河谷就是他选定的决战地点。
泾水是一条古河流,是渭水的支流之一。
河谷较为平坦,正适合骑兵冲锋。
他只是一眼,就选中了最适合发起冲锋的点。
东岸的一道缓坡。
坡度不高,能让马匹更快的加速,但又不会因为坡度太大导致战马栽倒。
然后他带领麾下骑兵,来到坡上调整阵型。
身披明光铠的将士排在最前列,组成锥形阵。
身着镶铁皮甲的将士排成长龙,跟随在锥形阵之后。
如果有熟悉大唐军阵的人,马上就能认出,这是凿穿阵型。
大唐骑兵最常用,也是所向披靡的战法。
凿穿阵型说穿了很简单,就是骑兵冲锋,撕开敌军阵型。
来回撕,直到将敌军阵型撕的七零八碎。
但想玩凿穿很难。
因为这种战术,对军队素质要求很高。
首先一点就是不怕死。
骑兵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移速,依靠机动能力拉扯对方。
正面冲击军阵,是非常危险的。
但凿穿战术的精髓,恰恰是正面冲击敌军。
其危险程度有多高可想而知。
历史上,也只有初唐到盛唐时期,才能玩得转凿穿战术。
后来就再没人用过了。
至少再没有任何一个时期,如初唐和盛唐这般,将凿穿作为常规战术使用了。
苏定方本人,不顾参军的反对,站在了锥形阵的最前列。
主将如此,全军士气瞬间又高涨了三分。
后军,身着镶铁皮甲的老苟,对身旁的小年轻道:
“小苟啊,这次你大和你说点正事儿。”
小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再占老子便宜,老子就干你婆娘信不信?”
老苟和小苟都姓苟,因为姓氏特别稀有,俩人的关系自然就好了起来。
老苟今年三十多岁,所以大家喊他老苟。
小苟今年才二十岁,自然就成了小苟。
小苟家里很穷,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
老苟全家都死于战乱,他仅以身免,后来参军入伍。
前年靠着战利品,在老家买了宅院和土地,还娶了个十六岁的婆娘。
那婆娘长的特别水灵,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老苟把婆娘看的比命根子都宝贵。
平日里谁要是拿他婆娘开玩笑,他准和人急。
小苟对老苟听尊敬的,从不拿他婆娘开玩笑。
但有一种时候例外,那就是老苟总是开玩笑说小苟是他儿子,他俩是上阵父子兵。
每当这个时候,小苟就会回敬他:干你婆娘。
每次老苟都会生气,声称要和小苟绝交。
但要不了一会儿,俩人又是好兄弟了。
只是奇怪的是,这次小苟说要干他婆娘,老苟竟然没有生气,还嘿嘿一笑道:
“你真想干她?”
这下反倒是给小苟整不会了,道:
“你吃错药了?发什么神经?”
老苟却认真的道:“我说真的,我婆娘今年才十八岁,长的那叫一个俊,还贤惠,和你正般配。”
小苟这会儿也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打断他道:
“你什么意思?想玩托妻献子是吧?”
老苟看着远方扬起的遮天蔽日的烟尘,说道:
“三千八千,有多凶险我不说你也懂,咱们谁死在这里都不奇怪。”
“所以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小苟心情也不由的一沉,道:“什么约定?”
老苟说道:“若你死了,我就把你娘接过来,当亲娘一样伺候。”
“以后我要是儿子多,就让其中一个跟你姓,继承你的香火。”
“若我死了,你就把我婆娘娶了,把我儿子养大成人。”
小苟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深吸口气,斩钉截铁吐出一个字:
“好。”
老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打趣道:
“我婆娘是真俊,这次你小子可是占了个大便宜。”
小苟回怼道:“呸,我想娶个黄花大闺女呢,结果要娶个寡妇还带个累赘。”
老苟笑骂道:“你懂个屁,生过孩子的女人才是宝......”
说话间,滚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也开始震颤。
突厥人要来了。
在苏定方率军转向的时候,后方的突厥追兵就发现了异常。
他们立即就明白了唐军的打算。
然后毫不犹豫的选择转向,跟随苏定方来到泾水河谷。
骑兵向来是突厥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在唐军面前示弱。
更何况,还是己方人数占优的情况下。
还有一点就是,消灭这三千骑兵之后,再去追李靖也来得及。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泾水河谷,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使得远处连绵的黄土塬如同摇曳的鬼影。
东岸缓坡之上,三千唐骑肃然如林。
他们的身影包裹在厚重的明光铠中,甲片在烈日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远远望去,仿佛一片黑色山岩,沉凝而不可撼动。
马的锋刃直刺苍穹,槊杆上系着的红缨随风飘动。
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河对岸翻腾的烟尘。
人一过万,无边无沿。
八千骑兵组成的阵型,犹如奔腾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尽管兵力悬殊,但一股近乎实质化的士气,将三千骑笼罩。
其实唐军也并非全无优势,盔甲兵器更加精粮。
相对于唐军人人着甲,突厥人就显得太过寒酸了。
他们大多披着褐衣,少数着皮甲,只有高级将领才有铁甲护身。
但他们同样士气如虹。
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以及数十年来对中原王朝的俯视。
让他们深信,对面的唐军不过是即将被碾碎的猎物。
突厥将领的狼头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鼓动着更加狂野的冲锋欲望。
战鼓擂响,决战的号角撕裂长空!
如同预演过无数次,突厥骑兵率先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铁蹄踏过干涸的河床,溅起遮天蔽日的沙尘,喊杀声震耳欲聋。
东岸缓坡上,一直岿然不动的唐军也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苏定方面甲下的双眸寒光一闪,手中马槊猛地前指,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大唐!万胜!”
“万胜!!”三千将士齐声咆哮,声震河谷。
老苟和小苟也不再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保重。
军阵缓缓流动,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化为一道无坚不摧的黑色洪流。
带着山崩地裂的气势,狠狠凿入河谷中的突厥军阵。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在瞬间达到高潮!
唐军骑士手中的马槊,长度远超突厥弯刀。
在冲锋惯性的加持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松洞穿敌人的皮甲和血肉。
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雨。
突厥骑兵的弯刀砍在唐军厚重的明光铠上,往往只能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留下浅浅的白痕,便无力地滑开。
偶尔有链接薄弱处被斩中,也难以造成致命伤。
装备的代差在此刻彰显出决定性的力量。
以苏定方为首的‘锥头’,如同烧红刀子切黄油一般,瞬间就撕开了突厥军阵。
他们犹如不知疲倦的铁人,只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将面前的敌人撕碎。
跟随在他们后方的骑兵,则将撕开的口子进一步扩大。
从中间,将突厥军阵一分为二。
苏定方也不知道自己厮杀了多久,只知道一名有一名突厥人倒在马槊之下。
突然他感觉面前一空。
定睛一看,赫然是已经穿透了突厥军阵。
他心中大喜,知道此战已经胜了一半。
可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毫不停歇的再次策马狂奔,在河谷兜了一个圈子,成功完成掉头。
然后再次向着被撕开的突厥军阵冲了过去。
突厥将领还在努力重整阵型,并调转军阵方向。
然而泾水本就只是渭水的支流,河道较为狭窄。
突厥骑兵人数多,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劣势。
调转方向特别不方便。
这也是苏定方选择在此地决战的原因,就是要利用地形,把突厥的人数优势变成劣势。
现在他成功了。
突厥军的阵型,本就在第一次交锋中,被唐军凿穿。
现在一边重整阵型,一边调转方向,军阵反而更乱了。
当唐军调转方向重新杀过来的时候,突厥军还在手忙脚乱的调整队形。
其结果自然是轻易被再次凿穿。
第一次凿穿,他们还能给唐军造成不小的损伤。
第二次凿穿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了。
当唐军展开第三次凿穿的时候,突厥军阵彻底被撕碎了。
事实上,这和突厥军的构成也有关系。
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牧民,准备迎接孩子的降生。
突然被可汗强行带到了战场上,成为了战士。
至于训练之类的,并没有进行太多。
他们的配合,大部分都是靠自幼生活在马背上养成的习惯。
当面对弱小的敌人时,他们就是凶残的恶狼。
面对强大的敌人时,他们内心属于羔羊的一面就暴露了出来。
更何况,突厥没有大唐这样的军功爵体系。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补偿。
一旦他战死,老婆、孩子,家里的牛羊之类的,都会成为别人的财产。
所以,突厥士兵是不敢真正死战的。
之前所谓的气势如虹,不过是人数优势带来的虚假气势。
当面对大唐凿穿战术时,瞬间就被戳破。
在唐军发起第四次冲锋的时候,这些突厥骑兵一开开始四处逃窜。。
而这也意味着,突厥阵型彻底混乱。
两军对垒之时,一方军阵军乱意味着什么,稍微懂军事的都明白。
苏定方更是用兵大家,临机判断能力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面对这种局势,立即就调整了策略。
将麾下将士分成三股,分别朝突厥骑兵发起进攻。
哪里人多就攻击哪里。
几次冲锋下来,突厥骑兵再也不敢抱团。
等突厥人彻底分散成小股部队,四处逃散之后。
他又将全军按照伙(约一百五十人)为单位,分开追击。
失去战斗力的突厥骑兵,甚至不如羔羊,只能任由宰割。
至此这场骑兵交锋基本落下帷幕。
三千对八千,这次真的是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