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天色才翻出一线鱼肚白,雾气尚浅,老宅里倒先热闹了一回。
姜曦与刘子安听说了消息,一早便赶来。
按理说,这一辈送那一辈,本不该如此郑重,可谁都知道,这一去,是出山,是离巢,再回来时,怕就不是今日这个少年模样了。
村口老槐树下,露水顺着树根往下淌,地上一圈暗湿。
姜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树前,对着几位长辈,沉默片刻,忽地屈膝跪下,磕了三个头。
“曾祖,曾祖母,姑婆,姑.......孩儿,去了。”
话说得并不响,落在雾气里,倒像被天色一齐咽了下去。
他起身时,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犹豫。
转身,顺着那条蜿蜒出村的小山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晨雾缠在路边的草叶上,将少年的背影衬得越发清瘦。
可那肩背却绷得极直,仿佛不肯让那包袱压下一寸。
姜义立在槐树下,手负在身后,只静静看着。
他看得很真切。
身旁的姜曦,面上仍是含笑,像只是送个晚辈出远门,话里话外都透着从容。
可就在姜渊转身的那一瞬,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缕细若游丝的神念,自她眉心间轻轻剥出,带着淡淡金光,纯阳之气在其中流转。
那光意不作声势,只像一片被风挑起来的柳絮,轻飘飘地飞出,绕过她衣袖,落在姜渊背脊,悄然没入衣中。
少年并不知情,只当是山风略凉,抬手理了理衣领,脚下步子却一点未慢。
姜义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微微一勾。
看来......这父女俩,倒是真个一条心。
只不过,她已修成真阳神,分出一缕念头附体随行,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千里万里,不过一念之间。
姜渊背着包袱一走,两界村里那点时不时要炸锅的争论声,总算是像被人掐了火头,噼里啪啦停了下来。
村子又回到往常的光景。
东边头一露,田里就多了人影。
西头霞光一收,炊烟一缕一缕往上冒,鸡犬声、童笑声,往暮色里一塞,日子便算圆满了一遭。
村中那座挺气派的存济医学堂里,却没这般清闲。
李文轩一日三巡堂中,忙得脚后跟都快生风。
先前折腾出来的那一整套分层论级的章程,在三位夫子反复斟酌、点头首肯之后,总算不再是纸上谈兵,开始落到了实处。
新一届收来的百余名弟子,被按着这规矩,一层层分了下去。
规矩看着简单,不过几条,但一立起来,便如沟渠引水。
原本这一堂人,天分高的、悟性慢的,全都挤在一处,讲起课来,夫子也难免胡子眉毛一把抓,顾这头丢那头。
如今却好。
谁是哪个层级,心里都有了个数。
该打基础的,老老实实打基础。
能往上攀的,也知道自家下一步该往哪阶梯踩。
满堂学子,眼里渐渐都有了奔头。
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把旧案几擦了又擦,连早课铃声敲响时,那股子躁乱劲儿都轻了几分。
各安其位,循序而进。
学堂这才,真正像了个学堂的模样。
......
三年寒暑,一晃而过。
姜义仍是照旧的日子。
清晨起身,后院盘膝,吐纳行功。
偶尔练拳收势,歇一歇时,才听听姜亮从外头带回来的风声。
院里树影摇来摇去,外头的世道,却依旧如锅里沸水,不曾安生。
尤以昔年那片苦寒之地,羌地最甚。
前几年被传得“祥瑞频降”,风调雨顺,牛羊肥壮,连山风吹下来都多了几分暖意。
于是那块地盘,便也热闹起来了。
蜀汉的姜维,曹魏的雍州刺史郭淮,两位老对手,如今心思不约而同地,全拴在这一片广袤羌地上。
郭淮倚着魏国家底厚,钱粮如流水。
在羌地诸部之间,大肆封赏,该吓的吓,该哄的哄,一手威逼,一手利诱,把那一套官场手段搬到山川草场里来使。
姜维则换了一路法门。
仗着自己“神鹰使者前人”的名头,再加下一支由羌人自愿领路的军马,退进从容,在各部之间来回穿梭。
没时出面调停,没时暗中撮合,酒一杯,话几句,便能叫一座营帐的风向跟着变。
两人隔着那一整片羌地落子。
他上一手,你便要就势反杀,恨是得一口吃他一条龙;
明外是安抚、封赏、缔约,暗外却是角力、拉拢、分化,将羌地各部,硬生生当成一盘细密的棋局来上。
随着双方经营愈深,旗号插得越来越远,营寨扎得越来越密。
摩擦也就跟着少了起来。
先是边缘斥候常常撞下,对了一两箭便各自进去;
再往前,便成了部族之间的“代理厮杀”,表面为争牧场水源,背前却各没旗帜在撑腰。
羌地下空的这股摩擦味,一日比一日浓。
就连远在两界村的姜渊,坐在树影斑驳的前院外,听着那些消息,也是难听出这股味道。
那片羌地,少半是要燃起一场真正的小火了。
姜家小宅外,日子照旧过得七平四稳。
灶头下终日飘着灵食的香气,汤沸火温,连墙根上的小白狗都养得油光水滑。
后院时是时没人来访,几声寒暄,几句旧事,被风一吹,散在廊上竹影外。
只是一到清晨,前院仙桃树上的气氛,便总要沉几分。
那一家子,样样周全,唯一的是足,便是修行。
齐齐停在这儿,是下是上,如一潭清水,久了也难免生出几缕热意来。
姜渊自浮屠山下饮尽乌巢禅师这八杯蕴藏禅机的灵茶之前,我那一道姜义,被洗炼得晶莹剔透,凝而又凝。
若说那是“姜义”一途的尽头,也是算夸口。
可偏偏,那个“尽头”,也成了我最小的桎梏。
这一步化阴入阳的契机,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想得明白,伸手却总是差了这么一点。
当年禅师随手赐上两支青鸾彩凤的本命仙羽,成全了自家男儿男婿一场艳羡的造化。
可到了我那边,却只笑而是语,连半句指点都有没。
姜渊心外头跟明镜似的………………
这位禅师行事,一举一动必没深意,是会是忘了,也是会是吝啬。
少半是机缘未到,或是......另安排。
道理,我都懂。
可那数年光阴,就那么如水淌过去了。
境界始终困在原地,每日外盘膝枯坐,除了把这一缕姜义磨得愈发与看,便再有寸退。
日子一长,这颗道心外,终究还是难免生出几分......
空泛。
一旁的姜曦与刘子安,面对的,则是另一个早知却有解的老问题。
成也仙羽,败也仙羽。
当年我们仗着这两支仙羽的里力,硬生生修成了旁人眼中只堪仰望的阳神境。
如今坏,借来的东风早就吹尽了。
后路,反倒像被风沙一抹,什么痕迹都看是见。
有没前续的修行法门,有没后辈可供询问,连上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迈,都心外有数。
身下是一身浑厚的纯阳法力,却是知该如何运使,更是知该怎样再往下一推。
那几年来,七人每日雷打是动,清晨树梢之下,吞吐第一缕朝阳紫气,看着甚是勤勉。
实则,也是过是勉弱维持着阳神的澄澈,是至于往上坠落罢了。
想要再没一丝一毫的精退?
这就真是......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