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时眠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有些时候生命中的许多事情都容不得自己选择。
    好像有许多事情在推着你往前走。
    不论你怎么选都是错的,怎么选都是不如意的。
    可他也清楚,周朝礼说的是对的。
    姜阮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不能再逼她第二次。
    良久,他抬眸,缓缓开口,“我答应你。”
    “她醒了,不想见我,我走。”
    “她想走,我不拦。”
    “但前提是——沈令洲必须先落网。”
    周朝礼看着他:“这是我们都希望的事情。”
    “我们先把人揪出来。”
    “之后,你守你的,她选她的。”
    协议达成。
    张时眠回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刚走到ICU门口,医生就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张总,患者醒了。”
    张时眠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醒了。
    她醒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玻璃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人。
    姜阮已经睁开了眼,脸色依旧苍白,唇没什么血色,眼神有些茫然,正轻轻看着天花板,看上去虚弱,却确确实实醒了。
    张时眠心口一松,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他撑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让护士开门,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又怕,又期待,又慌。
    他走到床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小姐。”
    姜阮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就这一眼。
    张时眠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她的眼神很干净,很空白,很陌生。
    没有恨,没有冷,没有傲,没有烦。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清楚楚。
    张时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姜阮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认识你。”她轻轻摇头,眼神茫然,“这里是哪里?我……我是谁?”
    医生连忙上前解释,语气尽量温和:
    “三爷,患者因为中毒、身体极度虚弱、加上长时间绝食和精神压力,出现了逆行性遗忘。”
    “简单说,失忆了。”
    “她不记得最近发生的所有事,不记得被囚禁,不记得中毒,不记得绝食,也……不记得你。”
    不记得你。
    四个字,狠狠砸在张时眠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她还是姜阮,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对他的恨,没有了对他的刺,没有了心高气傲,没有了宁折不弯。
    只剩下一片空白。
    张时眠站在床边,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她醒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骂他,会恨他,会赶他走,会歇斯底里。
    他都认。
    可他从来没想过——
    她会不认识他。
    “你叫什么名字?”姜阮看着他,眼神很干净,没有防备,也没有敌意,只是单纯地好奇。
    张时眠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调:
    “张时眠。”
    “张时眠……”她轻轻念了一遍,皱着眉努力回想,“我……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心口一抽,痛得无法呼吸。
    “我们……”他顿了顿,不敢说那些让她害怕的话,只能轻轻道,“我们认识很久了。”
    “很久?”姜阮茫然,“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想离开这里。”
    一句“离开这里”,本能地脱口而出。
    就算失忆,刻在骨子里的想逃,还残留着一点本能。
    张时眠闭上眼,心脏像被生生撕裂。
    周朝礼的话,卿意的话,此刻一起在耳边响。
    ——放她走。
    ——让她选。
    ——别再关着她。
    他答应了的。
    现在,她醒了,不认识他,只想离开。
    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把她扣在身边?
    消息很快传到周家。
    卿意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失忆了?”她猛地站起来,“不记得所有人?不记得张时眠,不记得我,不记得被下毒?”
    “暂时是这样。”电话那头的人回答,“医生说是应激性失忆,什么时候恢复,不确定。”
    卿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姜阮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逼到失忆,把所有痛苦全部忘掉。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我现在去医院。”卿意抓过外套。
    周朝礼拉住她,脸色凝重:“我跟你一起。”
    “沈令洲那边呢?”
    “已经布下去了。”周朝礼语气冷沉,“现在最重要的,是姜阮。”
    他顿了顿,轻声道:“她失忆了,不记得恨,不记得怕。”
    “对张时眠来说,是重新开始。”
    “对我们来说,是护住她的最好机会。”
    卿意沉默。
    她不知道这对姜阮是好是坏。
    但她知道——
    姜阮不用再恨,不用再痛,不用再被囚禁的噩梦缠着。
    这或许,是命运给她的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
    医院ICU转普通病房。
    张时眠一直守在床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像个影子。
    姜阮醒着的时候,会好奇地看他。
    这个人,一直看着她,眼神很痛,很沉,很温柔,很复杂。
    像藏了一辈子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她忍不住问。
    张时眠喉结滚动,轻声道:“我怕你再出事。”
    “我以前……经常出事吗?”
    他心口一紧,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卿意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人。
    姜阮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卿意眼眶瞬间红了。
    姜阮眨了眨眼,看着她,脑子里似乎有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抓不住。
    “你是……”
    卿意走上前:“我是卿意。”
    “你最好的朋友。”
    姜阮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心疼,莫名地,就信了。
    “卿意……”她轻轻念,“我好像……有点印象。”
    卿意:“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陪着你。”
    “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也不能再关着你。”
    她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角落的张时眠。
    张时眠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遮住眼底的痛。
    他答应了。
    她想走,他不拦。
    她不想见他,他走。
    现在,她失忆了,干干净净,一张白纸。
    他没有资格,再用“保护”的名义,把她重新拖进地狱。
    夜色渐深。
    周朝礼站在病房外,接通手下的电话。
    “查到一点踪迹。”
    “沈令洲在城西一带活动,身边带了人,手里有家伙。”
    “他好像知道我们在找他,故意露了一点影子,挑衅。”
    周朝礼眼神冷冽:“继续盯。”
    “别打草惊蛇。”
    “等我命令,直接收网。”
    “是。”
    挂了电话,周朝礼看向病房里。
    姜阮靠在床头,和卿意轻声说话,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却也有了一点生气。
    张时眠坐在角落,安安静静。
    周朝礼轻轻叹了口气。
    沈令洲还在暗处。
    危险还没解除。
    姜阮失忆,空白一片。
    张时眠放手,退到边缘。
    一切,都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他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病房内。
    姜阮忽然轻轻开口,看向卿意:“我以前……是不是很不快乐?”
    卿意一怔。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又或许是她的脑子里面想起了什么。
    “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还有点怕。”
    姜阮轻声说,“好像……一直想逃,却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卿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
    “以后,你自由了。”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有些时候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她失忆了,那这样或许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姜阮茫然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又落在角落的张时眠身上。
    这个人。
    她明明不认识。
    为什么看着他,心口会莫名其妙地,有点疼。
    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丢了一整段人生。
    而张时眠,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陌生。
    -
    姜阮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她靠在床头,手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眼神空洞。
    失忆,像给她的人生按了一次清空键。
    不记得被囚禁,不记得中毒,不记得顾清颜那张温柔又恶毒的脸,更不记得那场差点把她拖进地狱的阴谋。
    卿意一早就来了,陪她说了会儿话,被周朝礼接回去暂时休整,临走前反复叮嘱护士,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尤其是张时眠之外的无关人等。
    卿意是打心底里怕了。
    怕再有人趁虚而入,怕姜阮再受一丝一毫伤害。
    可她千防万防,没防住顾清颜那张会伪装的脸,和她钻空子的心思。
    下午三点左右,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护士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顾清颜。
    她一身浅杏色连衣裙,长发温顺垂肩,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看上去纯良又无害,任谁都无法将她与下毒杀人联系在一起。
    “我是张总的未婚妻,来看望姜阮。”
    顾清颜声音轻柔,“医生说她醒了,我熬了点补汤,给她补补身体。”
    护士犹豫了一下。
    卿意小姐明明交代过,不让外人随便进来。
    可眼前这位是张时眠明面上的未婚妻,身份摆在那里,护士一个小打工的,实在不敢硬拦。
    最终,护士还是侧身让开:“那您快点,病人刚醒,身体还虚,不能太累。”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走。”
    顾清颜心底里冷笑。
    这个家,明媒正娶的未来女主人是我顾清颜,不是她姜阮。
    就算姜阮捡回一条命,那又怎么样?
    顾清颜提着保温桶,一步步走进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姜阮,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
    有嫉妒,有怨毒,有后怕,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窃喜。
    几天前还跟她抢张时眠、被她下毒差点死透的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神空白,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真的失忆了。
    和外面传的一模一样。
    顾清颜压下心底翻涌的情,“姜阮,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姜阮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清澈,陌生,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厌恶,没有警惕,没有冷嘲热讽,更没有揭穿她的恶毒。
    就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顾清颜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是真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燕窝里的毒,不记得她强行灌药的狠戾,不记得她所有的伪装与算计。
    太好了。
    真是天助我也。
    顾清颜在心底狂喜,表面却依旧是那副柔弱善良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想去碰姜阮的额头,又怕吓到她,动作轻轻收了回来,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我听说你醒了,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大早就起来给你炖了汤,你现在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汤是真的,补也是真的。
    只不过,这一次里面没有毒。
    顾清颜还没蠢到在这种节骨眼上动手。
    姜阮失忆,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以前,姜阮是张时眠心尖上的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她抢不走、比不过的白月光。
    张时眠为了姜阮,可以无视她,可以委屈她,可以囚禁姜阮,也可以冷落她这个未婚妻。
    她嫉妒得发疯,恨得发狂,所以才铤而走险下毒。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姜阮失忆了。
    她不记得张时眠,不记得他们十几年的纠缠,不记得那些深入骨髓的爱恨,更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张时眠心里占据过多么重要的位置。
    在姜阮现在的世界里,张时眠只是一个名字模糊、眼神让她莫名心慌的陌生人。
    而她顾清颜,是张时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是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足以压死所有不清不楚的过往。
    姜阮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一脸关切的女人,微微皱了皱眉。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深处,隐隐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排斥感。
    就像本能在提醒她,离这个人远一点。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把这种莫名的排斥归结为自己对陌生人的警惕。
    “你是……”姜阮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干涩沙哑。
    顾清颜立刻露出温柔的笑,语气亲昵又自然,“我是顾清颜,是时眠的未婚妻。”
    “之前你在家里住的时候,我们见过好多次面的,我经常给你送吃的、陪你说话,你不记得了吗?”
    她面不改色地篡改事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温柔友善、经常照顾姜阮的人。
    一句“时眠的未婚妻”,刻意咬得很重。
    她就是要在姜阮空白的记忆里,早早刻下这个标签——
    张时眠是我的。
    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人。
    你什么都不是,也别想再跟我抢。
    姜阮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