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礼看着看着。
    忽然开口。
    “你过来。”
    周朝礼朝他伸出手,语气平稳,“到我这边来。”
    卿意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周朝礼肯定不是要逼孩子,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需要把那根悬在心里的刺,稍微拔得清楚一点。
    喃喃犹豫了一瞬,还是解开安全带。
    小小的身子从座椅中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坐到周朝礼身边,低着头,小手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周朝礼看着他湿透的发顶,心里先软了一截。
    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
    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撒娇,而是自责、拘谨、怕给大人添麻烦。
    他伸手,先把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半湿的外套脱下来。
    他轻轻披在喃喃肩上,把孩子小小的身子裹住,然后才轻声问:“你刚才说,沈令洲带你来过这里,对不对?”
    喃喃点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周朝礼的语速很慢,“你还记得吗?是很久以前,还是最近?”
    “很久……很久了。”喃喃小声回忆,“那时候,他还没有走。”
    卿意坐在前面,听得心口一紧。
    那应该是沈令洲还在国内、还没彻底失踪之前。
    也就是说,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这片山林布局,留下了藏身之处。
    周朝礼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继续问:“那时候,他带你来,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又轻了几分。
    卿意屏住呼吸,生怕喃喃说出什么刺激周朝礼的话,更怕周朝礼一旦听到关键线索,又要不顾一切冲上山。
    喃喃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回想,小脸上满是用力的神情。
    他不是不想说,是记忆太久远,加上那时候年纪小,很多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
    过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没让我问。”
    “他就带我上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走了很久,穿过很多树。”
    “路上不让我说话,不让我乱跑,让我跟着他走。”
    “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出声。”
    周朝礼的眼神沉了沉。
    不让说话、不让乱跑、强行带往偏僻山林——
    这完全符合沈令洲谨慎、狠戾、不留痕迹的性格。
    他带喃喃去,很可能是让孩子无意中记住路线,却又不让孩子明白那是什么地方,将来万一需要,还能有一个别人想不到的“活路标”。
    “路上有没有看到别的人?”周朝礼问,“有没有车子、房子、或者别的人?”
    喃喃摇头:“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周朝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们最后到了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卿意的手悄悄攥紧,心脏怦怦跳。
    她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喃喃仰起小脸,望向窗外被雨遮住的山林,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清晰。
    他努力在脑海里翻找那段被埋藏起来的记忆,那些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树林、山路、安静得可怕、还有……
    忽然,喃喃眼睛轻轻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特别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周朝礼,声音虽然依旧轻轻的,却异常肯定:
    “……有一座大城堡。”
    “城堡?”
    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
    喃喃用力点头,“很大很大的城堡,不是我们住的房子,是石头做的,黑黑的,在山里面,藏在树后面,不走到跟前,看不见。”
    卿意坐在前面,整个人都怔住了。
    城堡?
    山林深处,藏着一座城堡?
    这听起来像童话,可放在沈令洲身上,就只剩下诡异和危险。
    那不是城堡,那是他的藏身之处,是他的据点,是他准备用来躲避、用来布局、用来最后反扑的巢穴。
    周朝礼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重了一分。
    他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找了这么久,追了这么久,从槟城到临江,从明处到暗处,沈令洲像一缕烟,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根本没有逃远。
    原来,他一直藏在京都郊外,藏在这片山林里,藏在一座外人根本不会想到的“城堡”里。
    狡兔三窟。
    这一窟,藏得最深,也最险。
    卿意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情绪,又在一点点往上提。
    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执念、焦虑、不甘,又要翻涌上来。
    她几乎要开口打断,要把话题扯开,要告诉喃喃别说了。
    可就在这时,周朝礼却先一步,稳住了自己。
    他没有再追问城堡具体在哪个方向,没有问怎么进去、里面有什么、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同伙。
    他只是看着喃喃,看着孩子认真又带着一点害怕的眼神,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喃喃的头,动作前所未有地温柔。
    “别怕。”他低声说,“爸爸不是怪你。”
    喃喃仰起头,看着他,小声问:“爸爸,那个城堡,是坏人的地方吗?”
    周朝礼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把孩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和枝枝一起,护在自己怀里。
    “是。”他声音很轻,“不过,有爸爸在,爸爸会保护你们。”
    “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带走。”
    喃喃愣了愣,眼眶忽然微微一红。
    他很久没有被这样明确地、坚定地护在怀里了。
    很久没有听到“爸爸保护你”这几个字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周朝礼的手臂上,不再说话。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雨还在疯狂地下。
    卿意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口那股紧绷的感觉,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她侧过头,看向后座。
    周朝礼坐在那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脊背挺得很直,却不再是那种随时要冲出去拼命的紧绷。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眼神沉而静。
    他没有再提上山,没有再提立刻去找那座城堡,没有再被仇恨冲昏头脑。
    周朝礼他听懂了。
    他记住了喃喃的话,也把“山林深处有一座城堡”这个信息,牢牢刻在了心里。
    但他同时也记住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不能再不管不顾。
    雨太大,天太险,孩子在身边,她在身边。
    线索再重要,也没有身边的人重要。
    周朝礼缓缓抬起眼,和卿意在后视镜里对视。
    他的眼神很静,没有焦躁,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笃定。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卿意耳朵里:
    “开车吧。”
    “先回酒店。”
    “等雨停,等安排好,我们再回来。”
    卿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发动车子,车轮缓缓碾过积水的路面,掉头往山下驶去。
    枝枝靠在周朝礼怀里,慢慢不再害怕,小声打起了哈欠。
    喃喃裹着周朝礼的外套,安静地靠在他身侧,第一次没有拘谨,没有不安。
    周朝礼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熟睡般安静的小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沈令洲,城堡,藏身之处,仇恨,未了之局……
    这些都还在,都没有消失。
    但他不再是只会被仇恨牵着走的人。
    他会回去。
    会找到那座藏在山里的城堡。
    会把沈令洲揪出来,给他应有的结局。
    但不是现在。
    不是在暴雨里,不是在冲动里,不是在把妻儿置于危险中的时候。
    这一次,他会先把家人安置好,把一切安排妥当,再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卿意从后视镜里,静静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眼神沉静的男人。
    那场压在他身上太久太久的暴雨,或许也快要停了。
    -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时,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砸在车顶和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响。
    周朝礼先下车,撑开伞,将卿意和两个孩子护在怀里,快步走进酒店大堂。
    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烘干的暖气包裹住浑身湿透的身体,稍稍驱散了山林里带来的寒意。
    可即便如此,卿意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紧绷感,正悄悄缠绕在周朝礼身上,从未真正松开。
    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头发滴着水,脸色因淋雨和情绪起伏显得有些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像一头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野兽。
    卿意看着心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先上去把衣服换了吧,别感冒了,你的身体……”
    “先吃饭。”周朝礼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孩子们饿了。”
    枝枝和喃喃确实早就饿了,在山路上被暴雨一淋,受了惊吓,此刻安安静静地牵着彼此的手,小脸上写满疲惫。
    卿意不忍心再反驳,只能点了点头,跟着周朝礼走向酒店内部的餐厅。
    这家酒店是郊外为数不多的高端度假酒店,环境安静,私密性强。
    原本是她特意挑选的散心地点,谁也没有想到,会接连撞上沈令洲的线索,又在这样的雨夜,陷入另一种不安。
    餐厅里人不多,灯光柔和,播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本该是温馨放松的氛围。
    可周朝礼一踏入门口,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卿意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餐厅。
    人确实不多,零零散散几桌客人,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情侣,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人心头发紧——
    有两桌客人,目光太过刻意了。
    他们并没有明目张胆地打量,而是装作吃饭、看手机、交谈的样子。
    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他们一家四口身上,从他们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随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窥探,甚至隐隐不善的紧盯。
    像是在确认身份,像是在盯梢,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卿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靠近周朝礼一点,伸手将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声音压得极低:“朝礼……”
    “我知道。”周朝礼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牵着孩子们,选了一个靠里、背靠墙壁、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餐厅的出入口,也能最大限度避免被人从背后靠近,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常年身处危险中的人,才会下意识选择的位置。
    卿意坐在他身边,心脏怦怦直跳。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危险。
    沈令洲带来的阴影,这几年从未真正散去,绑架、威胁、暗算……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女人。
    可此刻,身边有枝枝,有喃喃,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慌。
    她不敢再四处乱看,怕引起那些人的警觉,只能低着头,假装给孩子们整理餐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
    “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