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那孩子的墓有可能会破诅咒,秦珩眸色微微一亮。
古代的童子墓规格自然不能跟皇族郡王的墓相比。
里面应该不会有太复杂的机关,也不会太凶险。
秦珩俯身坐下,对言妍道:“等到了那墓地,我下去,你切不可再冒险。”
言妍胸口隐隐作痛。
她不是来下墓的。
有一股诡异的意识控制着她,让她去那墓前看看。
只是看看,而不是去掘墓。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那个叫萧妍的哀婉美妇在作祟,还有骞王。
抵达洛市。
顾楚楚问出这句话时,盛魄正把手机塞回裤袋,指尖还沾着一点微汗。车窗外秋阳斜照,光斑在她睫毛上轻轻跳动,像碎金浮在春水里。她仰着脸,唇瓣还泛着被吻过的润泽,眼尾微红,不是羞怯,是灼灼燃烧的期待——那光太亮,盛魄喉结一滚,竟不敢直视。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抹过她下唇,声音低哑得几乎发颤:“等我伤好透了,就三天后。”
“三天?”她眼睛一弯,指尖在他胸口画圈,“那你可得好好养,别让爸再发消息来查岗。”
话音未落,前座秦珩忽然闷咳一声,像是被空气呛住。顾楚楚噗嗤笑出声,盛魄也勾起嘴角,却在低头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他左肋下方,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正隐隐发烫。不是疼,是某种沉睡多年的、被血脉唤醒的震颤。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那里,掌心压住衬衫下起伏的肌理,仿佛要镇住底下躁动的什么。
车驶入顾宅私家车道时,夕阳已熔成一滩金红。玄关水晶灯刚亮起,顾楚楚便踮脚去够盛魄的口罩,手指灵巧地一勾,薄纱飘落。她盯着他毫无遮掩的脸,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阿魄,你今天特别好看。”
盛魄没答,只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在指尖触到她耳垂时顿了半秒——那里有颗极小的痣,浅褐色,像无意溅落的茶渍。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这颗痣就在那儿;记得她十六岁生日宴上,醉酒后靠在他肩头,耳尖绯红,痣也跟着发烫;记得自己在血池深处濒死时,神志溃散前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这颗痣在烛火里微微摇曳的轮廓。
顾骁的声音劈开暧昧:“磨蹭什么?厨房炖了十全大补汤,专治某些人虚不受补!”
盛魄立刻松手,顾楚楚却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甜韧。她仰头冲父亲眨眨眼:“爸,您先喝汤,我和阿魄去换身衣服——结婚证都领了,总不能穿衬衫去吃团圆饭吧?”
顾骁哼了一声,转身时却悄悄放慢脚步,直到听见楼梯上传来她清脆的笑声,才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今早在民政局,盛魄替楚楚挡开人群时后颈绷紧的线条,想起那孩子跪在手术室外,血浸透袖口还死死攥着缴费单的样子,想起自己深夜翻看盛魄过往档案时,那些被加密又强行破译的页码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行批注:【血脉纯度99.7%,与言氏古卷预言吻合度最高】。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二楼主卧,顾楚楚反锁门,转身就扑进盛魄怀里。她今天没穿高跟鞋,头顶刚好抵着他锁骨,呼吸温热地洒在衣领边缘:“阿魄,你说实话,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盛魄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不疼。”
“骗人。”她仰起脸,指尖戳他左肋,“这儿,刚才在车上就跳得厉害。”
盛魄怔住。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这处旧伤会随情绪起伏而灼烧——只有真正贴近的人,才能隔着布料感知那搏动的节奏。他凝视她眼睛,忽然发现她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芒,像融化的琥珀里浮着星尘。这光芒他见过,在虞心给虞城织的护身符吊坠里,在任隽腕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黑曜石珠子里,甚至在他自己昨夜梦中翻涌的血海之上……所有与“言氏”有关的印记,都泛着这种光。
“楚楚,”他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同一个梦?”
她歪头:“什么梦?”
“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黑色的海,海里浮着很多眼睛……”
顾楚楚睫毛猛地一颤,笑容僵在脸上。她松开环抱他腰的手,后退半步,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你怎么知道?”
盛魄没回答,只是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锁骨下方,一枚青灰色印记若隐若现,形如交叠的双翼——和顾楚楚后颈发际线下方的胎记,一模一样。
她倒抽一口冷气,手指颤抖着抚上去:“这……这是……”
“言氏守誓印。”盛魄扣住她手腕,拇指摩挲她脉搏,“你生下来就有,对不对?”
顾楚楚浑身发冷,又莫名滚烫。记忆碎片轰然炸开:七岁那年发烧说胡话,指着幼儿园墙上的向日葵说“它们的眼睛在动”;十二岁暴雨夜惊醒,看见窗玻璃上爬满湿漉漉的黑色藤蔓;十六岁生日宴后,爷爷枯瘦的手突然攥住她手腕,浑浊的眼里泪光闪动:“我的小楚楚……终于等到你认祖归宗的一天……”
“爷爷他知道?”她声音发飘。
“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十七年。”盛魄牵起她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
顾楚楚屏住呼吸。 beneath his palm, his heartbeat wasn't steady——而是以奇异的节律,一下,停顿,两下,再停顿,像古老编钟敲击的韵律。她心头剧震,因为这节奏,和她自己心跳完全同步。从小到大,她的心跳永远比常人慢半拍,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窦性心动过缓,可此刻,那半拍的间隙,正严丝合缝卡在他心跳的休止符上。
楼下传来顾骁的吼声:“汤要凉了!再不上来我倒进马桶!”
顾楚楚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盯着盛魄胸前的印记,忽然想起昨夜父亲醉后伏在酒柜上喃喃自语:“……楚韵当年要是把那张化验单撕了,现在该多好……”
化验单?
她猛地抬头:“我妈……”
盛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如寒潭:“你母亲,是言氏最后一支血脉。二十年前,她为护你周全,自愿被封印记忆,改名换姓嫁给你父亲。”
顾楚楚膝盖一软,盛魄及时揽住她腰。她抓住他衬衫前襟,指节发白:“所以……所以爸一直知道?他恨你,是因为……”
“因为他以为是我害你母亲魂飞魄散。”盛魄声音沙哑,“其实那一夜,是我拼着撕裂本源,把她残魂渡进你体内。她最后留下的,是你脐带血里混着的言氏真血——它保住了你性命,也让你成了唯一能承载‘天平’之力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穿过落地窗,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层薄金。顾楚楚望着地板上那团晃动的暗影,忽然笑出来,眼角却沁出泪:“难怪我爸今天说话阴阳怪气……原来不是讨厌你,是怕你。”
盛魄用拇指擦掉她眼泪,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怕我把你带走,怕你记起所有事,怕你选择回到言氏祖地,怕你不再需要这个家。”
“我不走。”她抓起他右手,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把掌心贴上自己脸颊,“我哪儿都不去。我是顾楚楚,是爸的女儿,是寒城的姐姐,是你妻子——”她顿了顿,舌尖舔过自己下唇,“也是言氏守誓者。但首先,我是你老婆。”
盛魄眼眶骤然发热。他俯身吻她额角,再吻她鼻尖,最后含住她唇瓣,这次不再是试探,是倾尽所有的攫取。顾楚楚踮起脚尖回应,手指插进他发间,用力到指节泛白。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拍打。
楼下顾骁端着汤碗,第三次抬头看楼梯。他听见女儿压抑的呜咽,听见盛魄低沉的安抚,听见某种隐秘而蓬勃的、生命拔节的声音。他慢慢放下碗,转身走向书房。保险柜密码输入时,他指尖有些抖——那是楚韵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只素银镯子,内壁刻着两行小字:【楚楚平安即吾愿,此生不悔入言门】。
他摩挲着冰凉的镯身,忽然想起虞心今早发来的信息:【叔叔,楚楚和阿魄的结婚照我看了,真好看。虞城说,等他们洞房那天,他要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全换成喜糖,挨家挨户送。】
顾骁喉头滚动,把镯子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他却咧开嘴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初春的柳枝。
晚饭桌上,顾楚楚左手盛魄的汤,右手给父亲夹菜,嘴里还叼着块糖。顾骁看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忽然道:“明天搬回老宅住。你妈以前的房间,我每天让人熏艾草,就等你回来。”
盛魄握筷的手一顿,顾楚楚却眨眨眼:“爸,您这算正式认女婿了?”
顾骁冷笑:“认个屁!我认的是我闺女!不过——”他瞥了眼盛魄空着的左手,“既然领了证,明早陪我去趟玉器街。言氏传家的同心珏,总不能让你们戴塑料戒指拜堂。”
顾楚楚差点被糖噎住,盛魄却缓缓放下筷子,郑重道:“谢谢爸。”
顾骁哼了一声,低头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
夜深,顾楚楚蜷在盛魄臂弯里,听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月光漫过窗棂,在他锁骨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她忽然伸手,指尖描摹他胸前的双翼印记:“阿魄,如果……如果那天没遇见你,我会不会一直在找?”
盛魄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你会找到的。言氏血脉注定相认,就像潮汐认得月亮。”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那……我们洞房那天,能不能不点灯?”
盛魄呼吸一滞。
“我想看清你。”她仰起脸,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河,“看清每一寸,包括那些伤痕,那些印记,包括你眼睛里,有没有我的倒影。”
盛魄喉结上下滑动,良久,他低头吻住她,这个吻缓慢而虔诚,像朝圣者亲吻千年佛龛。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夜空,拖着银白的光尾,坠向远处岛城的方向——那里,任隽正站在酒店露台,把一枚素圈铂金戒托在掌心,戒指内壁刻着细小的篆字:【心同磐石,隽永如初】。
他抬头望向星空,忽然微笑。风拂过他微扬的唇角,也拂过千里之外顾宅窗台,拂过虞心枕畔尚未拆封的婚庆请柬,拂过沈天予车里那叠被反复摩挲的海岛航拍图。所有线索在此刻悄然咬合,所有伏笔在暗处静静呼吸。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锋利,碾过所有犹疑与伤痕,将散落人间的星辰,一粒一粒,重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