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想的?”
“他………………”
“他倒是敢作敢当。但就没想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会让我们有些被动?”
“我跟他说过,但是他态度很坚决,我就只好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他…………...
孙教授皱着眉,抬手扶了扶眼镜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刘红国,你又钻土豆堆里去了?”
刘红国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鼻尖蹭上一道黑灰,像只刚偷完油的老鼠。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但意外整齐的白牙,嗓音却像砂纸磨过铁皮:“额没钻,额在数种薯——七号地第三垄,发芽率九十二点三,比昨儿高零点五。”
他边说边往前蹭,胶鞋底还粘着两块湿泥,“啪嗒”一声甩在水泥地上。那声儿不大,却像往一池静水里丢进块石头,震得几个学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吴京悄悄往关磊身后挪了挪,指尖无意识抠着塑料桶边缘的裂口。她没说话,可睫毛颤得厉害,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刘红国——不是看他脏,不是看他土,而是盯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盯他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褐色痣,盯他袖口磨得发毛的线头,以及……他左腕内侧隐约露出的一截青黑色纹身,只露出半片羽毛轮廓,被洗得褪了色,却依旧倔强地浮在皮肤上。
张馨妤“噗嗤”笑出声,压低嗓子对旁边蛤蟆眼男生道:“这货是不是从哪个山沟里挖出来的?我赌他手机还是诺基亚直板,存了三百条短信舍不得删。”
蛤蟆眼男生刚要附和,却见那位陈老师忽然动了。
他没看刘红国,也没看张馨妤,而是缓步走到棚子中央,抬手,轻轻掀开了罩在实验台上的半透明塑料布。风从门帘缝隙灌进来,塑料布哗啦一响,像展开了某种无声的旗帜。
阳光斜切进来,在他巴宝莉衬衫肩线划出一道锐利金边。他垂眸扫过台面上摊开的几本手写记录本,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有些数字被反复涂改,旁边还画着细小的马铃薯剖面图,根系、块茎、芽眼,标注着毫米级的数据偏差。
他伸手,指尖悬停在其中一页的批注旁——那行字是刘红国写的,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土壤pH值偏高0.2,疑似灌溉水含碱量异常。建议明日取样复测,若属实,需调整钙镁配比。”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将食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目光终于落向刘红国。
四目相对。
刘红国没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嘴角还挂着那点傻气的笑,可眼神却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凉、沉。
陈老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闷热的小棚子瞬间安静下来:“你叫刘红国?”
“嗯。”
“你是学农的?”
“嗯。”
“哪所大学?”
刘红国挠了挠后颈,黏腻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没上过大学。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旁听过两年。”
棚子里一片死寂。
关磊差点呛住:“旁听?!”
张馨妤直接笑出声:“孙教授,您这招太绝了,连旁听生都拉来凑数?”
孙教授脸色微沉,刚要开口,陈老师却先抬了抬手。
他看向刘红国,问:“那你为什么能算出七号地第三垄发芽率是九十二点三,而不是九十二或者九十三?”
刘红国眨眨眼,反问:“您信不信,我把您衬衣第二颗纽扣到第三颗纽扣之间的间距,用肉眼估出来是3.7厘米?误差不超过0.1。”
陈老师一顿。
棚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陈老师缓缓解开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巴宝莉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紧实的皮肤,以及……一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痕,弯弯曲曲,像条蛰伏的蚯蚓。
他低头看了看,再抬眼时,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3.65。”
刘红国咧开嘴:“那我输您半根烟。”
陈老师没接话,只转身,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孙教授:“孙教授,这是省农科院刚批复的七型马铃薯田间抗性验证补充预算。一共八十七万六千三百元。请查收。”
孙教授接过信封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拆开,抽出里面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拨款单。她快速扫过数字,瞳孔猛地一缩,再抬头时,语气已彻底变了:“陈老师,这……这比原计划多了近三十万。”
“因为数据比预估更复杂。”陈老师声音平静,“刘红国刚才说的灌溉水碱含量问题,我在昨天下午收到的环评报告里也看到了。所以,这笔钱里,有二十万是专门用于购置便携式水质多参数分析仪,和配套的离子色谱耗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刘红国:“另外,七万块,是给他的劳务补贴。标准按农科院特聘技术员执行。”
全场哗然。
张馨妤脸上的笑僵住了:“特、特聘技术员?!他?!”
陈老师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张同学,你刚才说他像从山沟里挖出来的。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山沟,埋的是金矿,不是垃圾。”
他转身,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游标卡尺,递给刘红国:“试试这个。精度0.02毫米。别怕它旧,它比很多新仪器更懂土地。”
刘红国接过卡尺,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刻度,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麦田:“好嘞。”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棚子角落那堆刚运来的七型马铃薯种子。蹲下身,随手捡起一颗,表皮坑洼,带着新鲜泥土的腥气。他拇指指腹用力蹭掉一块泥,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皮,然后将卡尺严丝合缝地卡在薯块最宽处。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塑料布被风吹动的细微窸窣。
十秒。
十五秒。
刘红国直起身,报数:“58.3毫米。”
陈老师没拿仪器校验,只点了点头,从包里又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撕下一页,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明天上午九点,带这份改良方案去第七试验田。灌溉系统改造图纸,我画好了。”
刘红国接过纸页,扫了一眼,突然抬头:“您这图……怎么跟去年青海‘青薯9号’滴灌改造图,用的是同一套压力补偿算法?”
陈老师微微颔首:“因为算法不会骗人。土地也不会。”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吴京突然举起手,声音清亮得像颗玻璃珠砸在水泥地上:“陈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老师转向她,眼神温和了些:“请讲。”
“您刚才说……刘红国是特聘技术员。”吴京顿了顿,目光在刘红国沾着泥的球鞋和陈老师锃亮的牛津鞋之间划过,“那他现在,算不算……您的同事?”
陈老师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眼角舒展,唇线放松,整张脸瞬间卸下所有精致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粗粝的真实感。他转头看向刘红国,问:“刘工,你觉得呢?”
刘红国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图纸,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却笑得坦荡:“要真按农科院规矩,我还得先考个助理农艺师资格证。不过……”他顿了顿,把图纸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陈老师既然敢签我的字,那我这条命,就算搭进这七号地了。”
陈老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棚子另一头的恒温培养箱。他拉开箱门,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透明培养皿,每个皿中都生长着不同颜色的菌落。
他取出其中一个,放在灯光下细看,菌丝洁白致密,边缘微微泛着淡青。
“这是……”孙教授凑近。
“链霉菌属,编号S-742。”陈老师声音低沉,“它能在碱性土壤中分泌有机酸,中和pH值。刘红国前天在第七垄发现的那株异常抗旱的野生马铃薯,根际分离出的就是它。”
他合上箱门,转身,目光扫过棚内每一张年轻而错愕的脸,最后落在刘红国脸上:“所以,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种马铃薯的。”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告诉你们——
真正的技术,从来不在实验室的PPT里,不在光鲜的发布会现场,也不在热搜前三的标题里。”
“它就在泥里,在汗里,在一个旁听生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掐着马铃薯芽眼数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
“就在一个连诺基亚都舍不得换的人,把全部家当押在七亩薄田上,赌自己能种出中国人自己的‘黄金薯’的时候。”
棚外,不知何时飘来了细雨,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响。
吴京望着刘红国的侧脸——那张被泥土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脸,此刻竟奇异地泛着光。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刷到的热搜:#张馨妤威尼斯夺后#,下面评论区一片狂欢,有人夸她美得惊心动魄,有人赞她演技封神,还有人@陈诺,求他点评。
可此刻,她盯着刘红国沾着泥的指甲缝,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盯着他耳朵上那颗小小的褐色痣,忽然觉得,自己手机里那些滤镜堆砌的精致照片,轻飘飘得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
张馨妤还在那儿小声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
话没说完,陈老师忽然开口:“张同学,你刚才说刘红国像从山沟里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你知不知道,去年西南大旱,云南昭通七个县的马铃薯绝收,是靠谁连夜开车送去的抗旱种薯?”
张馨妤哑然。
陈老师没等她回答,继续道:“是刘红国。他开着一辆二手五菱宏光,后备箱塞满七型薯种,车顶绑着三桶柴油,从陕西杨凌出发,绕过塌方的盘山路,走了四天三夜。路上爆胎两次,机油漏光一次,最后一天是靠推着车翻过最后一座垭口进的村。”
“他进村时,裤腿全被荆棘撕烂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可第一件事,是把种薯抱进村委会,挨家挨户分发。”
“没人给他发奖状,没人给他拍纪录片,新闻联播没播,微博热搜没上。”
“他做完这些,第二天就默默回了杨凌,在农科院门口蹲了三天,求人让他进去帮忙筛苗。”
“因为他知道,只有筛出真正扛得住旱、耐得了碱、饿不死老百姓的种薯,那些山沟里的孩子,才不用再抱着空碗,在晒得冒烟的地头等一场永远不来的雨。”
雨声渐密。
刘红国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没说话。
可棚子里,再没人笑得出来。
吴京悄悄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还有背景里那个穿着破迷彩服、正低头摆弄卡尺的男人。她忽然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陈总”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
她想问:您当年,在北电门口溜达的那会儿,是不是也这样?
可最终,她只点开朋友圈,删掉了刚刚编辑好的、准备发出去的那条动态——内容是她在影厅外举着《战狼》海报的自拍,配文:“爷们儿认证成功 ?”。
她退出,关屏。
塑料布外,雨声潺潺,仿佛大地在均匀呼吸。
陈老师走到刘红国身边,拿起他搁在台面上的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解锁——壁纸是一张模糊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一片绿油油的马铃薯田埂上,都晒得黝黑,咧着嘴笑,背后横幅写着“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暑期实践基地”。
陈老师凝视片刻,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棚子门口。掀开保温门帘前,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刘工。”
“那台诺基亚,修好了。充上电,还能发短信。”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渐大的雨幕。
棚子里,只剩下塑料布的轻响,和刘红国低头时,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像粒种子,落进湿润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