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天晴得正好。
雷鸣今天要出院,万泽和翟雨、翟嘉都到了。
办完手续,四人站在医院门口,翟嘉顺手递了根烟给雷鸣,被护士远远瞪了一眼,又讪讪收了回去,顺带着拍开雷鸣爪子:“抽什么抽,这里是医院懂不懂?”
雷鸣:“………………”
要不是这是他师兄......打不过,他真忍不了!
“最近武馆没出啥事吧?”他活动着筋骨,岔开话题,不忘好奇望向万泽,印象中三师兄和四师兄都是大忙人,问他们怕是够呛。
“能有啥事?”翟嘉却抢先说道,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你当离了你这根顶梁柱,武馆就塌了?”
雷鸣无语。
不是哥,你一早吃枪药了?
他悻悻没敢接茬,目光悄悄落在万泽身上,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问帝王陵那茬。
但还没等开口,翟嘉眼尖,伸手就要敲他脑门:“咋的?伤刚好就想浪?”
雷鸣往后一缩,脑门堪堪躲过那只手,嘴里还辩解:“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纯粹好奇帝王陵啊......”
“好奇个屁!”翟嘉敲了个空,大怒道:“你这小子!站住!”
“行了。”翟雨这时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安静下来,他轻声示意道:“帝王陵的事,别介入了。师父已经让二师姐带人接手了。”
“啊?二师姐都介入了?”雷鸣愣住,下意识看向万泽。
事实上,万泽也才知道。
虎符被盗天机之后,他对帝王陵后续就没了执念。
帝王陵太遥远了。
历经多少年都未曾被发现,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运气去破这个局。
而且也没那个精力。
可《山鬼巡狩图》却不一样。
近在咫尺。
而且只要那女人松口,给出足够多的信息,他就能看见方向。
翟嘉这时候见雷鸣仍旧心有不甘,气笑道:“知道帝王陵这事,现在牵扯进来的都是哪些人吗?”
雷鸣抬眼。
“秘宫,甲字号。”翟嘉一字一顿:“那可清一色的炼劲级强者。别说你了,就是我跟雨哥,不也只能老老实实留在这儿?”
雷鸣惊呆了:“炼劲都出手了?”
他望向翟雨,翟雨平静点头,没有多余解释。
翟嘉继续唏嘘道:“秘宫这回阵仗这么大,估计是真有什么眉目了。我听二师姐那意思,秘宫手里握着一条重要线索,但不愿意跟任何势力合作。”
“重要线索?虎符不是在我们这儿吗?难道他们手里还有别的帝王陵地图碎片?”雷鸣皱眉。
翟嘉耸肩:“谁知道呢。管他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啊,少操那份心,保命要紧。”
雷鸣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不是,哥,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胆大包天的翟师兄吗?”
“我胆子大,不是脑子笨。我一个炼脏,往里冲就是送菜。再说了,就算真找着了帝王陵又能咋的?我是能抢到里面的东西,还是拿到手就能当场成仙?”翟嘉没好气道。
雷鸣噎住。
半晌,悻悻道:“.....也是。”
毕竟他也才二十出头。
乍然听说这等千古之谜有了眉目,难免见猎心喜,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参与这种世纪之谜。
可师兄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得他清醒过来。
等出了院,回了武馆,雷鸣被司徒白逮着盘问了半天身体状况,又被师父不轻不重地告诫了几句。
等脱身出来,已经近午。
他拉着万泽在练功房角落坐下,压低了声音:“我怎么感觉这才一个月没回来,武馆气氛怪怪的......真没发生啥事?”
“能有啥事?”万泽抬眼,对上雷鸣那副狐疑打量的眼神,难得有些来气,“靠,雷哥你这么看我干吗?我能干啥事?我出了名的大善人好吧?”
雷鸣半信半疑,到底没再追问。
只是靠着墙,叹了口气:“可惜了......帝王陵这事,便宜秘宫那帮人了。
万泽愕然。
摇头失笑。
雷鸣其实也就是过个嘴瘾,向来嘴比脑子快,真让他上他又未必敢。
果然,他很快换了个话题:“你最近修行咋样了?”
雷鸣还不知道万泽跟解正阳交手的事,更没听说过秘宫“神化”那档子传闻。
对万泽的印象,仍停留在一个月前那个淬血二变的师弟身上,哪知道万泽现在都快比得上炼脏境武者了。
“还凑合。”万泽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去,“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一时半会动不了手,准备先回学校,约莫混个两个月大学生活也就过年了。”雷鸣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边,那里靠着一柄长剑。
他眼睛一亮:“阿泽,这是......你的剑?”
万泽点头,笑道:“朋友送的。”
“我能看看?”
“随意。”
“噌”一声,长剑出鞘。
雷鸣横剑于眼前,剑身泛起淡淡冷光,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翻过剑脊细看锻造纹理,神色认真了几分。
“这剑......不轻啊。”
他抬头,咧嘴一笑,“也对,你天生神力,用这个正好。”
万泽笑着问道:“雷哥你也懂剑?”
“我啊?不懂。”雷鸣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剑归鞘:“不过我虽然不懂剑,但你这把剑摸着手感......就知道是把好货。你这是......要改走剑道?”
“练拳练累了,就练练剑。”万泽随口笑道,总不能真说技多不压身。
雷鸣也没多想,把剑放回原处,有些怀念地笑道:“我以前也想练刀。觉得练刀多帅啊,一拔刀,对面就跪了。”
“后来怎么没练?”
“嗨,光是铁山拳和密武就给我练得够呛。”雷鸣摆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哪有那个精力分给刀。”
正说着,通讯器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变,忙不迭起身:“得,家里的催命电话来了。我先撤。”
万泽起身送他。隔着门,就听雷鸣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安抚对面:“......说了就是登山扭到脚了......妈您可千万别来,您上回过来,把我师父吓得当场装病,我们差点没伺候过来......饶我们一条命,啊?挂了挂了!”
声音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万泽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剑。
练功房里很静。
拔剑出鞘,剑身映出窗外正午的光。
转身开始练剑。
临近中午,万泽刚冲完澡,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通讯器响了。
是凌小姐。
接通后,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万泽......没打扰你吧?”
“刚忙完,你说。”万泽把毛巾搭在肩上。
凌小姐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她回我了。”
万泽手上动作一停。
将毛巾放下,语气无端比先前沉了几分:
“等着,我马上到。”
房间很静。
凌小姐坐在万泽对面,双腿并拢,手搭在膝上,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像是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她的背挺得很直,时不时偷瞄两眼。
万泽盯着纸面。
那行「你好」是凌小姐的字迹,清秀,带着些学生气的圆润。
下面回复的那行字,是另一种字体,就像今早这场秋雨。
上面写着......「你好,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建立联系......这并非我的计划,而是想保护你......以及他。」
“保护你”,这一点不难理解。
可那个“他”……………
万泽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表情微妙。
该不会就是说的他吧?
保护我?
这话说的......真是没头没尾。
很让人费解。
但这女人行事,做法背后肯定有她的一套逻辑,只是她不愿说。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凌小姐的声音很小心翼翼道。
万泽目光从本子上收回:“你怎么想的?”
“生气。”
凌小姐脱口而出。
“生气?”万泽一愣。
“对!”
话匣子一开。
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
凌小姐也彻底不再隐藏:“我不能理解她这种方式的‘保护”。我是小孩子吗?我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说清楚!只要说清楚,我至于担惊受怕这么久吗?”
她一下子就像是有很多怨言一样。
其实她一直在忍。
从最开始那场噩梦开始,她已经被折磨到内心脆弱不堪的地步了。
如果不是万泽出面,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也许是......死亡。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知道......自己身体内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她本就处于一个极端谨慎的状态下,难得去信任这样一个人。
结果…………
“噩梦那天开始,屡屡莫名其妙的换地方、通讯器被换掉......醒来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甚至我不知道下一秒睁开眼有没有危险!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现在好不容易......我想相信她,努力去理解她......结果呢,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万泽没说话,只是推过去一杯水。
“我不是气.......我就是......”
凌小姐握住杯子没喝。
顿了许久。
似乎在平复心情。
“我就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想过去介入这些事情,但既然我已经介入了,我就应该有知情权!这不过分吧?”
凌小姐抬起眼,眼眶都已经红了。
她手无缚鸡之力。
现在被卷入进来,就像是被圈住等死一样。
“万泽,帮我。”
四个字,言简意赅。
万泽看着她。
凌小姐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那种委屈说道:“我来跟她沟通,敲定一个时间,你帮我谈。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说什么,我未必听得懂,你是武道人士应该会比我更容易判断出这件事的危险程度......”
她顿了下。
“这是我的身体,她不能......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去做危险的事情,不然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她得逞。”
“好,那我等你消息。”
万泽到嘴边想安慰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对面原本红了眼眶的女人已经换上冷峻的面容。
泪痕还在脸上,没来得及擦。
但眼神已经悄无声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凌小姐......不,应该说是她,无声抬手,抹去即将滑落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抹掉尘埃。
“真是怕了你了。”
她叹口气,百般滋味。
“舍得出来了?”万泽靠回椅背。
女人没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垂眼看着指尖上的泪痕,像是被气笑,但又有些宠溺......脸上似哭非哭。
沉默片刻,她再抬起眼看过去的时候,那股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尽数敛去,神色彻底平静了下来:“万泽,从一开始......我确实有意在瞒着你。但到今日,这些事我可以说,只是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稍有不慎,你我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她声音不高,但多了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