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玄幻小说 > 百无禁忌 > 第六七四章 松下坟
    这一夜,皇庄外出手的一共六家全军覆没。
    算上“全身而退”的定胜侯家,以及还没有出手的徐家,皇庄外总计有八家。
    许源心中估算了一下,这一次的震慑,再加上有定胜侯家吸引火力,至少能给自己争取两...
    “地外长出来的?”程爱眉峰一挑,袖口微垂,指尖在腰间玉珏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叮”一声——那不是他心绪微震时惯有的小动作。
    张双全却已一步跨前,蹲下身去,拈起一颗石子,在指腹间反复摩挲。石子表面粗粝微凉,泛着青灰底色,夹杂几道蛛网似的暗红纹路,像是凝固的血丝。他凑近鼻尖一嗅,气息淡而腥,似腐土混着铁锈,又似新斩断的麦秆芯里渗出的微甜浆液。他瞳孔骤然一缩,低声道:“不是‘生’出来的……是‘孕’出来的。”
    许源先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悬于石子半寸之上。须臾,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他掌心逸出,如游丝般缠绕石子一圈,又倏然收回。他脸色登时沉了三分,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阴脉吐纳之相……这石子,是活的。”
    林晚墨不动声色,只将目光落回雄鸡首领身上。那雄鸡正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鸡冠因情绪激荡而涨成紫黑色,眼珠滴溜乱转,显然已察觉自己失言——它本想说“地里挖的”,可话到嘴边,竟鬼使神差成了“地外长出来的”。它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惊恐地扑腾两下翅膀,仿佛刚从一场无形的魇梦里挣脱出来。
    冯四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说‘地外’……是地上?还是地下?”
    雄鸡首领喉咙里咯咯作响,脖颈羽毛根根炸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它忽然猛地转身,朝着坞堡方向疾奔而去,双翅扇得风声猎猎,竟是要逃!
    “留步。”程爱只轻轻吐出二字。
    话音未落,雄鸡首领脚下一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整个身子狠狠向前一栽,喙尖“砰”地磕在泥地上,溅起几点褐黄泥星。它挣扎着抬头,只见三道影子已无声无息封死了它所有退路:张双全立于左前方,指尖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齿轮,齿刃森然;许源先生负手立于右后方,袍角无风自动,袖口隐约有淡青符光流转;而程爱,则站在正前方,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幽芒如豆,既非火光,亦非磷火,倒像是从最深的夜色里剜下来的一小块凝固的暗。
    雄鸡首领浑身僵直,连尾羽都不敢颤一下。
    “你方才说,石子是地外长出来的。”程爱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片枯叶,“可你刨地时,有没有发现——有些地方,泥土是温的?”
    雄鸡首领浑身一抖。
    “有没有发现——那些‘长’出石子的地方,周围三尺之内,麦苗全都枯黄蜷曲,唯独根须扎进土里的那一截,颜色比别处深?”
    它喉管里发出“咕噜”一声,像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
    “有没有发现——夜里巡哨经过那些地方,你的爪子会莫名其妙发烫,而你回头再看,地上却什么也没有?”
    雄鸡首领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地里,鸡头深深埋下,声音嘶哑破碎:“……有!都有!可是……可是我们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程爱蹲下身,与它平视,声音温和得近乎蛊惑。
    雄鸡首领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瞳仁里映着程爱平静无波的面容,也映着远处坞堡高墙上八只雄鸡战士惊惶探头的身影。它嘴唇翕动,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那里……有东西在听。”
    风忽然停了。
    林间树叶静止不动,连鸟鸣都消失了。连张双全指尖那枚青铜齿轮的嗡鸣,也戛然而止。
    许源先生眉头锁死:“什么东西在听?”
    雄鸡首领抖得更厉害了,爪子深深抠进泥土,仿佛要把自己钉死在那里:“不……不知道。只听见……听见……‘咕噜’……‘咕噜’……像……像煮粥的声音……可又不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程爱眼神一凛。
    张双全猛地抬头:“煮粥?”
    “对!”雄鸡首领语速急促起来,仿佛怕慢一秒就会被拖走,“不是锅里烧开的响,是……是湿泥底下翻腾的响!有时候……有时候半夜巡到那儿,就看见泥面鼓起一个小包,慢慢……慢慢……‘噗’地破开,一颗石子就……就顶出来了!”
    许源先生霍然转身,望向西南方向——正是昨夜雄鸡战士们搜查二里却始终绕开的那一片麦田。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袍袖一振,人已掠出十丈开外。
    程爱紧随其后,张双全则一把抄起雄鸡首领,挟在腋下,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追去。三道身影撕裂林间寂静,惊起一群栖在枝头的乌鸦,黑羽蔽空,呱呱乱叫。
    他们没走多远,便见前方麦田边缘,有一片约莫半亩的荒地。地势略低,泥土黝黑湿润,泛着油亮光泽,远远望去,竟似一汪凝固的墨潭。荒地中央,零星散落着七八颗青灰石子,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鸽卵,最小的仅如粟米。而就在其中一颗石子旁,泥土正微微隆起,如活物呼吸般缓缓起伏——
    “咕噜……”
    一声闷响,低沉、黏腻、带着水汽,仿佛一只巨胃在地底缓缓蠕动。
    紧接着,那隆起处“噗”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白气袅袅升腾,带着浓重的甜腥味,像熬烂的麦芽糖混着陈年尸水。
    程爱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蘸了蘸腰间皮囊里的清水,而后屏息,缓缓覆在鼻端。
    张双全立刻会意,也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将一滴血珠弹入泥土边缘。血珠甫一触地,竟未渗入,而是如水银般滚落,沿着泥土缝隙滑行数寸,最终停在一株早已枯死的麦秆根部——那麦秆根部,赫然缠着几缕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如蛛网,又似神经,正随着泥土的起伏,极其缓慢地搏动。
    “阴脉脐带。”许源先生声音干涩,“它把麦子当胎盘,把地气当羊水……在养‘卵’。”
    程爱眸光沉沉:“所以那些石子,不是矿,不是晶,是……胚。”
    话音未落,那隆起的泥土陡然剧烈震颤!“咕噜噜——”之声骤然密集,如万釜齐沸!整片荒地瞬间沸腾,泥浪翻涌,数十个鼓包此起彼伏,纷纷“噗噗”爆开!白气如瀑喷涌,腥甜之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就在这白气弥漫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如同冰面乍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颗最先裂开的石子,表面竟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痕。裂痕内,透出一线幽绿微光,宛如初春草芽破土前,那一抹不可阻挡的生机……却又冷得彻骨,邪得惊心。
    张双全失声:“它要……睁眼了!”
    几乎同时,许源先生猛地踏前一步,右手五指箕张,掌心朝下,厉喝一声:“封!”
    一道青光自他掌心轰然砸落,如天幕垂降,正正笼罩住那片沸腾荒地!青光所及之处,翻腾的泥浪竟硬生生凝滞,蒸腾的白气如遇寒霜,瞬间凝成无数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可那青光只维持了三息。
    “嗡——”
    一声低沉震鸣自地底爆发,青光剧烈晃动,边缘开始龟裂、剥落,仿佛承受着亿万钧重压!许源先生面色骤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晃了晃,却咬牙撑住,左手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青光勉强维系不散。
    就在此刻,程爱动了。
    他并未助阵,反而一步踏出青光范围,径直走向那颗裂开的石子。张双全瞳孔骤缩:“林大人!不可近身!”
    程爱充耳不闻。他俯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偏不倚,点在那道裂痕正中。
    指尖与石子接触的刹那——
    “滋啦!”
    一缕黑气自裂痕中疯狂窜出,如毒蛇噬咬,直扑程爱手腕!可那黑气尚未触及皮肤,便如雪遇沸汤,“嗤”地一声化为青烟,消散无踪。
    程爱指尖,却毫无异状。甚至,他指尖那点幽芒,此刻悄然渗入裂痕,如墨入水,无声无息,却迅速蔓延至整道缝隙。
    那幽芒所过之处,裂痕边缘的石质竟开始……软化、流动,仿佛高温熔化的蜡。
    “他在……炼它?!”张双全倒吸一口冷气。
    许源先生亦是一震,目中迸出骇然精光:“这不是匠修之法!这是……‘点化’?!”
    程爱不答。他全部心神,皆系于指尖。他能清晰感知到,石子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一个极小、极致密的空腔。空腔之中,悬浮着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绿点。那绿点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周遭泥土深处,一股晦暗磅礴的阴气,如百川归海,汹涌灌入。
    而程爱指尖那点幽芒,正沿着石子内部天然形成的、细微如发的脉络,一寸寸,向那绿点逼近。
    时间仿佛凝固。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突然,那绿点猛地一滞!随即,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疯狂旋转!石子表面,裂痕瞬间扩大,幽绿光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新生与腐朽、创造与吞噬的恐怖意志,轰然冲出,直刺程爱心神!
    “呃啊——”
    程爱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七窍之中,竟隐隐有黑气逸出!他身体剧烈一晃,几乎跪倒。
    “林大人!”张双全与许源先生齐声惊呼。
    就在此刻,程爱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金纹的……眼珠。
    那眼珠空洞无神,却在程爱掌心,微微跳动了一下,如同活物的心脏。
    程爱毫不犹豫,将那枚黑眼珠,按向自己右眼!
    “不要!”许源先生厉声阻止。
    可已迟了。
    “噗。”
    一声轻响,黑眼珠竟如水般融入程爱右眼!他右眼瞳孔瞬间化为纯粹的墨黑,唯有一点金芒,如星辰般在墨海深处,骤然点亮!
    刹那间,程爱周身气势一变。不再是那个沉稳从容的听天阁千户,而像一尊刚刚苏醒的、古老而漠然的……神祇。他右眼之中,那点金芒射出两道实质般的光束,精准无比,穿透石子表面,直刺那狂舞的绿点!
    绿点猛地一颤,旋转速度骤然减缓!那股冲天而起的恐怖意志,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收缩、蜷缩,最终,竟被那两道金芒强行按回空腔深处!
    石子表面,裂痕缓缓弥合。幽绿光芒尽数敛去,重新变得黯淡、死寂,仿佛从未有过生命。
    程爱缓缓收回右手,右眼墨色褪去,金芒隐没,恢复寻常。唯有眼角,留下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金痕。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兴奋。
    他弯腰,拾起那颗已然“驯服”的石子,入手温润,再无半分邪异。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源头,就在这片地底下。”
    张双全与许源先生久久无言。他们看着程爱,看着他手中那颗平凡无奇的石子,又看向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荒地——那泥土之下,不知埋藏着怎样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等待破壳的……噩梦。
    风,终于又起了。
    吹过麦田,拂过林梢,带着泥土与麦穗的清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余味。
    程爱将石子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望向坞堡方向。那里,雄鸡首领正被张双全扶着,惊魂未定地望着这边,眼中充满了恐惧,也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程爱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昨夜,那四名盗取眼珠的贼人,被八首大鬼擒获后,审魂所得记忆,只提到了“偷眼”、“换药”、“卖钱”……却对这片荒地,对这“咕噜”之声,对这石子的来历,只字未提。
    仿佛他们的记忆,被人用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剜去了一块。
    是谁下的手?
    又是为了……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