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冲杀开始了。
大食虽然号称八十万大军,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骑兵和具甲步兵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万人,其余的全是从西域各国或者沿途强征来的壮丁和奴隶。
这些连一件像样皮甲都没有的仆从军,在遭到手雷轰炸后本就军心涣散,此刻面对武装到牙齿、全身包裹在精钢明光铠中的大唐精锐铁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曹文手中的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击挥出,都能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周元的马槊则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收割着大......
山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许元伏低身子,指尖抠进一道岩石裂缝,指腹被粗粝的砂石磨得发烫。他没有眨眼,瞳孔里映着前方百步之外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炮阵——八门黑铁巨炮呈扇形排开,炮口斜指东方,炮轮深陷于夯实的黄土之中,每门炮后都堆着三尺高的麻包,里面鼓胀着火药与铅弹。更令他心沉的是炮阵两侧竖着的两座瞭望塔,塔顶晃动的人影正持弓巡弋,塔下还栓着六条灰毛细犬,耳朵直立,鼻翼翕张。
“狗比人警觉。”曹文贴在他耳后,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许元微微颔首,右手悄然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不是寻常军中所用,而是长安工部新制的“静音铃”,内嵌软绒,摇动时只余极微嗡鸣,专为斥候夜探所造。他屈指一扣,铃声轻颤如蚊蚋振翅。
五十步外,张羽立刻抬手,身后四十九名亲兵齐齐止步,屏息垂首,连呼吸都调成了同一频率。他们身上玄色皮甲皆涂过桐油与草灰混合的哑光漆,连刀鞘都缠了浸醋的麻布,连一丝反光也不泄。
许元却未停。
他忽然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尚未结痂的旧疤——那是去年在龟兹城头被流矢擦过的痕迹。他伸手抓起一把黄土,混着唾液搓成泥膏,仔仔细细将那道疤糊住,又抹平眉骨、颧骨的高光处,最后将整张脸涂成与戈壁同色的灰褐。动作娴熟得如同擦拭一柄心爱横刀。
曹文看得喉结滚动:“王爷……您这妆容,比长安西市胡姬画的‘墨面妆’还地道。”
许元没笑,只将横刀缓缓抽出三寸,刀身寒光被他掌心一遮,瞬息湮灭。他猫腰前掠,足尖点地无声,身形在嶙峋怪石间腾挪如影,竟比最老练的突厥猎豹还要诡谲三分。张羽与曹文对视一眼,咬牙跟上,其余亲兵则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散开,化作五十道贴地而行的暗流,将许元牢牢护在中央。
百步,九十步,七十步……
越近,火药味越浓,还夹着一种许元从未闻过的刺鼻甜腥——像是陈年蜂蜜混着腐烂杏子。他鼻翼微动,心头一跳:硝石提纯不足,硫磺掺了劣质矿渣,火药易潮易爆,炮手必然需频繁烘烤引信。这便是破绽。
六十步时,左侧一座瞭望塔忽传来一声厉喝,塔顶守卒弯弓搭箭,箭镞寒光直指许元方才藏身的岩缝!张羽浑身汗毛倒竖,右手已按上刀柄,曹文左脚微错,膝盖半屈,只待一声令下便扑出挡箭。
许元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抬头,只将右掌翻转,朝天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制齿轮,边缘锋利如锯齿。
张羽瞳孔骤缩。
这是昨夜许元亲手拆解自大食俘虏腰间怀表的机芯零件。那怀表走时不准,但齿轮咬合精密,绝非西域粗匠所能仿制。而此刻,这枚齿轮正静静躺在许元掌心,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
箭未射出。
塔顶守卒的厉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声压抑的惊呼。许元嘴角微扬——那守卒认出了齿轮上的细密刻痕,那是大食王庭工坊独有的“双月徽记”。此人必是王庭匠户出身,见此徽记如见王旗,岂敢妄动?
果然,塔顶人影迅速缩回,弓弦松弛声清晰可闻。
许元收手,继续向前。
五十步,四十步……
炮阵轮廓已近在咫尺。他终于看清那些黑布下的真容:炮管并非一体铸就,而是由七段锻铁环箍接而成,接缝处铆钉歪斜,有新鲜锈迹渗出;炮车木轮辐条内侧竟用生牛皮条缠绕加固——这是怕炮击时轮轴崩裂的土法补救。最致命的是炮阵后方三十步处,一排低矮土屋檐角翘起,屋脊上斜插着三面褪色绿旗,旗杆底部埋着半截焦黑木桩。
“火药库。”许元喉结滑动,声音轻如叹息。
张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倒吸凉气:“旗杆底下埋的……是雷汞引信筒!那土屋墙薄,夯土里掺了麦秸,一炸就塌!”
许元颔首,目光却越过土屋,死死锁住更远处——炮阵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毡帐前,两名大食军官正激烈争执。其中一人腰悬金鞘弯刀,另一人则捧着一卷羊皮地图,手指不断戳向伊犁河谷东侧某处。许元眯起眼,借着火把跃动的光影,竟辨出那羊皮地图上用朱砂勾勒的几道蜿蜒曲线,其走势、间距、转折角度……与他三日前亲手绘制的唐军营盘防御图,竟有七分神似!
“他们早知我军扎营方位。”许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人泄密。”
曹文脸色铁青:“莫非是……”
“先不忙定论。”许元打断他,目光扫过毡帐后方一匹被拴在枯树上的枣红马。那马鞍鞯崭新,鞍桥上却沾着几点干涸暗红——不是血,是西域特产的红柳汁,只有常年出入伊逻卢城西市香料铺的商人才会用它给马鞍染色防虫。而那铺子,上月刚被周元以“稽查私盐”为由查封,掌柜一家尽数押往长安。
线索如蛛网收紧。
许元不再犹豫,猛地向后一挥手。张羽会意,从背囊取出一截三寸长的乌木哨,凑唇轻吹——声如夜枭啼鸣,短促凄厉。
哨音未落,东南方向陡坡上,三枚信号焰火轰然腾空!赤、青、白三色光焰撕裂夜幕,在空中炸开成狼头图案。
这是周元亲自设计的“三狼令”——赤狼示警,青狼调兵,白狼即刻总攻。此刻三色同现,正是许元与周元约定的“破阵暗号”:火炮布防已悉数勘明,火药库位置确认,敌军有内应,即刻启动第二套作战预案!
“撤!”许元低喝,转身疾退。
可就在他足尖离地的刹那,异变陡生!
右侧炮阵后方,一匹受惊的战马突然长嘶人立,前蹄狠狠踏在一堆散落的火药引信上!嗤啦——一串幽蓝火星顺着引信窜入旁边半敞的麻包口!
“趴下!”许元暴吼,同时猛拽张羽后颈,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几乎撕裂耳膜,灼热气浪裹挟着碎石砂土劈头盖脸砸来。许元后背重重撞上岩壁,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迸。他强撑着抬头,只见方才站立之处已成焦坑,半截断矛插在坑沿,矛尖兀自嗡嗡震颤。
烟尘尚未散尽,炮阵方向已响起凄厉号角!梆梆梆!数十面牛皮大鼓骤然擂响,鼓点急如暴雨,营地瞬间沸腾。火把光疯狂摇曳,人影绰绰,无数赤膊壮汉扛着长矛奔涌而出,更有十数骑精锐斥候策马冲出营门,直扑许元等人藏身的陡坡!
“走!”张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拽起许元胳膊就跑。
曹文反手掷出三枚铁蒺藜,精准卡进追兵马蹄缝隙,两匹战马当即惨嘶跪倒,将后续骑兵绊得人仰马翻。亲兵们且战且退,刀光在火光中泼洒出朵朵血花,有人肩头中箭仍狂笑挥刀,有人断了左臂竟用牙齿咬住敌人咽喉拖倒在地!
许元边退边回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营地——那座插着绿旗的土屋屋顶,竟在爆炸余波中微微震颤,瓦片簌簌滑落,露出下方一道窄窄的暗门轮廓!而暗门外,一名披着黑斗篷的瘦小身影正飞快隐入阴影,斗篷下摆拂过之处,地上竟留下几粒晶莹剔透的盐粒,在火光下折射出奇异的七彩光泽。
“盐粒……”许元眸光骤冷,“是粟特人。”
他不再多言,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半山腰接应点。身后,追兵的怒吼与战马的嘶鸣已近在咫尺,可许元嘴角却缓缓扬起。
因为就在方才爆炸的烟尘最浓处,他亲眼看见——张羽掷出的铁蒺藜,其中一枚弹跳着滚入炮阵中央,不偏不倚,卡进了主炮炮管与炮架连接的青铜转轴缝隙里。
那门炮,已废。
当许元纵身跃上接应战马,回头望去时,只见漫山遍野的火把如赤色潮水般汹涌而来,而己方五百亲兵却已尽数退入山梁阴影,只余下几缕未散的硝烟,在秋夜寒风中袅袅盘旋,宛如一条无声狞笑的黑龙。
他扯下染血的护腕,随手抛入山涧,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周元,按‘白狼’预案,今夜子时,全军拔营西移三里。”
“什么?”张羽愕然,“王爷,咱们不守口袋阵了?”
许元勒马回望伊犁河谷东侧,那里,大唐二十万大军的营垒灯火如星河倾泻,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沉默而磅礴的钢铁森林。
“谁说要守了?”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击玉,惊起崖畔一群寒鸦。
“大食人以为我们是困在口袋里的羔羊……”
他抬起手,指向河谷西侧那片喧嚣沸腾的敌营,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可他们忘了——真正的猎人,从不会站在口袋底端等猎物撞进来。”
“而是亲手,把口袋的底,给撕了。”
山风骤烈,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战旗。远处,第一颗寒星刺破云层,清辉洒落,恰似一柄悬于苍穹的雪亮横刀,刀锋所指,正是大食中军帅帐的方向。
而就在许元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伊犁河谷东侧,周元驻守的主营深处,三十六座巨型配重式投石机的绞盘正被数百壮汉同时绞紧,绷如满弓的粗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三百辆蒙着厚牛皮的辎重车被推至前沿,车板掀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排列的陶罐——罐口封蜡上,赫然印着工部火器监最新启用的“龙鳞纹”火漆印;医疗营高地,李明达亲手将最后一箱青霉素针剂锁入铁柜,转身对兕儿下令:“把所有酒精棉球换成硫磺浸渍的,再调五百名会骑射的女兵,配双刀双弩,子时前必须抵达北侧鹰嘴崖。”
风,愈发凛冽了。
许元调转马头,玄甲映着星辉,竟似流淌着熔金般的冷光。他没有再看敌营一眼,只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长嘶,载着他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开浓稠夜色,直射向己方大营的方向。
身后,追兵的号角声犹在山谷间回荡,可那声音里,分明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慌乱。
就像一头巨兽,突然发现自己的利爪,不知何时已被猎人悄悄削钝。
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淬火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