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因为交换信息而临时聚集起来,从来没有经过专业洗礼的星裔人,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专业。
这个精灵星裔掉头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感觉自己搞不定,所以才回去叫人的。
叫来的同伴是经验...
星裔的形体在白晶表面微微震颤,像一滴水银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又似风中残烛,在格里斯那具由混沌迷雾凝成的增量之躯面前,它第一次露出了迟疑——不是恐惧,而是认知被强行撕裂时的茫然。它眼眶里两簇幽蓝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洛木罗尔庞大如山脉的本体轮廓,映着安格静静站在三角缺口边缘、指尖垂落一缕黑雾缓缓盘旋的侧影,也映着奈格里斯叉腰冷笑、霉拉尼亚缩在角落不敢出声、魏若华抱臂而立、乌尔斯曼则已悄然退至阴影深处开始推演星轨坐标的整片场景。
“拉尼亚没说。”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石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星意志残留的震颤余波,“只说……‘无界之门在此处,务必寻获,不得延误’。”
安东尼往前半步,目光如刀:“他没说我们是谁,却让你来搜这扇门?”
“搜门是第一要务。”星裔顿了顿,火苗猛地一跳,“但……若遇阻挠者,可报‘洛木支路’之名,视其反应再定进退。”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怔。
洛木罗尔低笑一声,整个空间随之共振嗡鸣:“哈?报我名字?他还真当这是串门?”
“不,”乌尔斯曼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指尖浮起一道微光,勾勒出三颗虚幻星辰的相对位置,“他在测试。拉尼亚知道无界之门不可强夺,亦知支路之主间有默守之约——凡跨界者,须持名而入,若对方默认名号,即视为许可通行;若当场拒斥、出手擒拿,则视同宣战。他派这两个星裔来,并非真指望它们撞上无界之门,而是借它们之口,试探你是否仍在执掌此支路,以及……你对此事的态度。”
“所以,”奈格里斯眯起眼,“那个被揍一顿放走的,根本不是报信的,是送‘态度’的?”
“正是。”乌尔斯曼点头,“它回去后,会如实禀报:‘洛木罗尔仍在,且麾下有人擒我,未杀,未毁白晶,仅拘押’。拉尼亚一听,便会判断——洛木罗尔尚存,且未因十年沉寂而衰弱,更未因无界之门现世而失序。于是他下一步,必不再派星裔‘随缘撞门’,而是……”
“而是亲自来。”安格忽然开口。
所有人齐刷刷转向他。
安格依旧安静,可指间那缕黑雾已悄然绷直,如一根蓄势待发的弓弦。他望向三角缺口之外,黑雾翻涌的尽头,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位面褶皱,看见某颗遥远却灼热的星辰正在缓缓调整轨道。
“他不会亲自来。”洛木罗尔却摇头,声音低沉如地壳碾动,“神星亲临,等同于掀起支路战争。拉尼亚不是蠢货,他清楚,一旦他跨过壁垒,其他支路之主立刻就能感知到异常波动——那是神星撕裂位面时无法掩盖的‘哭声’。他不敢冒这个险。”
“那他怎么办?”魏若华问。
“他会降下分身。”乌尔斯曼接口,语速加快,“以本源星光为基,以星裔白晶为引,凝一具‘星辉傀儡’。此傀儡无神星本体之威,却承其七分意志、三分权柄,可代行支路之主之令,亦可与洛木罗尔当面交涉……或,若谈崩,则引爆白晶,将此处坐标彻底标记,供后续大军定位。”
空气骤然一沉。
“标记?”安东尼瞳孔微缩,“你是说……他要在这里种一颗‘信标’?”
“不。”安格摇头,指尖黑雾倏然收束,化作一粒墨色光点,悬浮于掌心,“他不用种。他已经种过了。”
众人一凛。
安格抬手,轻轻一弹。
那粒墨色光点飞出,在半空无声炸开,化作数十道纤细如蛛丝的暗纹,彼此交织,竟在众人头顶织成一幅微缩星图——图中赫然嵌着两枚刺目的赤红光点,一枚静伏于洛木罗尔本体核心,另一枚……正以极缓慢却不可逆的速度,沿着一条扭曲轨迹,朝此处三角缺口蜿蜒而来。
“那是……”霉拉尼亚失声,“拉尼亚的‘锚点’?!”
“十年前。”安格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他第一次派人从格麦兹堡穿门而来时,就在无垠之地最外层虚空,埋下了三枚锚点。其中一枚,随星裔一同坠入此界,沉入黑雾深处,潜伏至今。它不发光,不发热,不散逸波动,只以最微弱的引力涟漪,持续校准方位……就像一根扎进血肉里的毒针,十年不动,只为今日,把整条支路的坐标,钉死在他神星的注视之下。”
寂静。
连君王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肋骨缝隙——那里曾被混沌迷雾侵蚀出数道裂痕,如今早已愈合如初,可此刻,他竟觉得那旧伤隐隐发痒。
“所以,”奈格里斯喉结滚动,“那个被放走的星裔,不是去报信,是去‘唤醒’它?”
“对。”安格点头,“它回去后,会将今日所见所闻,通过白晶共鸣,完整传回拉尼亚。拉尼亚收到讯息,便会启动锚点。锚点激活瞬间,会向此处发射一道定向星辉脉冲——脉冲本身无害,但它会像钥匙一样,撬开黑雾最薄弱的一处节点,让拉尼亚的‘星辉傀儡’,顺流而入。”
“多久?”安东尼问。
“脉冲抵达需三日。”安格说,“傀儡降临,需再一日。”
四天。
四天之后,拉尼亚的意志,将真正踏足洛木支路。
“那就不能等了。”君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床,“老规矩,先下手为强。安格,给我开个缝,让我钻回去,把那根毒针……”
“不行。”安格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强硬,“锚点藏在黑雾最稠密的涡流中心,那里有洛木罗尔的本源气息压制,也有无界之门溢出的混沌乱流。你的增量之躯进去,撑不过十息就会被撕碎。”
君王一愣,随即烦躁地抓了抓空荡荡的颅顶:“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安格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洛木罗尔。
洛木罗尔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如同山岳在呼吸。它庞大的本体微微震颤,无数黑雾自其体表剥离、汇聚,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形——不高,不足三米,通体由纯粹的暗影构成,没有五官,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燃着两点比星裔火苗更幽邃的灰烬之光。
“这是我十年前,从第一缕入侵的锚点气息里,截下来的‘残响’。”洛木罗尔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它不够强,无法驱逐锚点,但……可以混淆。”
“混淆?”魏若华蹙眉。
“对。”洛木罗尔的灰烬之眼微微转动,扫过安格,“安格,你能让它……穿上你的皮吗?”
安格略一思索,点点头。
下一瞬,他向前一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黑雾翻涌,迅速塑形——并非凝聚成骷髅之手,而是一副薄如蝉翼、纹理细密如活物经络的黑色皮膜。那皮膜轻盈飘起,缓缓覆盖在洛木罗尔所化的暗影人形之上。
刹那间,异变陡生。
暗影人形骤然拔高至五米,体表浮现出细微的骨节凸起与肌肉走向,灰烬之眼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安格特有的、漠然中带着奇异温和的微光。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一具刚刚苏醒的远古遗骸。
“这是……”奈格里斯倒吸一口冷气,“安格的‘伪神躯’?”
“不完全是。”乌尔斯曼声音发紧,“它融合了洛木罗尔的本源暗影、锚点残响的干扰频率,以及……安格的‘存在权重’。它不是安格,却能在锚点感知中,短暂模拟出安格的气息轮廓——包括他身上那股令所有不死生物本能臣服的、源自亘古神光的‘位格压强’。”
“够了。”安格说,“它能骗过锚点三刻钟。”
三刻钟。
足够做很多事。
“做什么?”安东尼立刻追问。
安格望向三角缺口之外,黑雾翻涌的深处:“去找到那枚锚点,把它……种进拉尼亚的星辉傀儡里。”
众人一怔。
“你是说……”魏若华眼中寒光乍现,“反向污染?”
“对。”安格点头,“锚点是拉尼亚的‘钥匙’,也是他的‘脐带’。一旦傀儡降临,这根脐带就会接通。我们提前把这把钥匙,淬上洛木罗尔的毒,再塞回他喉咙里——傀儡一落地,便会在第一时间,将整条‘脐带’反向灌注回拉尼亚的本体。”
“他会怎样?”君王兴奋地搓手。
“轻则神星震颤,三年内无法凝聚分身;重则……”洛木罗尔的灰烬之眼幽幽燃烧,“本源星光逆流,反噬其主。他得花十年,才能把体内这颗‘毒种’剜干净。”
“代价呢?”安东尼冷静追问,“这么干,会不会惊动其他支路之主?”
安格摇头:“不会。锚点污染是隐性侵蚀,波动微弱如心跳。唯有拉尼亚自己能察觉,且只会以为是自身疏漏。其他支路之主……只会看到,拉尼亚的星辉傀儡刚落地,就突然僵直、抽搐、然后……像一颗坏掉的灯泡,噗地熄灭。”
“噗……”奈格里斯忍不住笑出声,“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那就干。”君王一拍大腿,“谁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具披着安格皮膜的暗影人形上。
它缓缓抬头,灰烬之眼中,安格的微光与洛木罗尔的幽邃缓缓交融,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我。”它开口,声音却是安格与洛木罗尔的双重回响,低沉而浩渺,“它认得我的‘味道’。”
计划敲定。
三日后子夜。
黑雾最浓处,一片死寂的虚空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红晶体,正悬浮于一道微不可察的引力涟漪中心。它没有光芒,却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如同烧红的烙铁悬于冰面。
暗影人形悄无声息地出现,距离晶体仅有三尺。
它没有伸手,只是静静伫立。
一秒。
两秒。
晶体表面,一丝极淡的赤芒,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轻轻一闪。
成了。
安格的“味道”,被锚点识别了。
暗影人形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一枚由黑雾与灰烬缠绕而成的、形如扭曲荆棘的种子,正静静悬浮。
它将种子,轻轻按向晶体表面。
没有声响。
没有爆鸣。
只有晶体内部,那抹赤芒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种子无声融入。
晶体表面,赤芒骤然黯淡,随即,一缕极淡、极细的灰黑色丝线,顺着晶体表面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迅速织成一张细密蛛网,将整枚晶体包裹其中。
完成了。
暗影人形后退一步,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散于黑雾。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拉尼亚支路核心,一座悬浮于星云之上的纯白神殿中。
高座之上,拉尼亚本体——一颗直径千里的炽白恒星,正缓缓旋转。它表面的光焰平稳而庄严,毫无异状。
然而,就在那枚锚点被灰烬荆棘种子污染的同一瞬,恒星表面,一道微不可查的、比发丝更细的灰黑色裂纹,悄然浮现。
它一闪即逝。
快得连最敏锐的观测星裔都无法捕捉。
拉尼亚毫无所觉。
它正闭目凝神,将全部意志,注入即将成型的星辉傀儡之中。
傀儡的轮廓,已在神殿中央的星辉漩涡里,渐渐清晰。
它高大、威严,眉心镶嵌着一枚赤红符文,周身流淌着足以焚毁星辰的磅礴意志。
它即将诞生。
它即将,踏入洛木支路。
它即将,亲手将那枚早已被污染的“钥匙”,插进自己主人的命脉之中。
而洛木支路深处,三角缺口旁,安格静静伫立,指尖黑雾如常流转。
他望着缺口之外翻涌的黑暗,忽然轻声说:
“拉尼亚,欢迎来到……我的菜园。”
风,不知何时停了。
黑雾,却愈发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