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姐姐是魔教教主 > 第199章 你不要过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陈青山衣角,也卷走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靠在青砖斑驳的墙边,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几乎掐出血痕。不是疼,是怕——怕得发颤。
    柳瑶肩头那只翠鸟说“他就是能换点别的吗?你是厌恶吃酸啊”,声音清亮,却像把冰锥凿进他耳膜;而那张医书残页上被墨笔圈出的字,此刻正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后四十日,产妇常没口味变化,会突然喜食酸、亦或喜食辣,甚至没喜闻臭味、异味者……”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常没”。
    是临床经验总结出来的铁律。
    四十日……从孤岛脱身那夜算起,满打满算三十八天又六个时辰。
    差两天。
    差两天就满四十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暴雨倾盆,沼泽腥气混着血腥翻涌,妖后倒在他剑下时,柳瑶正跪坐在三丈外的断崖边,白衣尽湿,发梢滴水,手按小腹,指节泛白,却一声未吭。他当时只当她是脱力、是惊惧、是余悸未消。可后来回程途中,拂晓前最浓的黑暗里,他远远瞥见她在剑冢石阶上猛地俯身,干呕两声,又迅速直起身,用袖口擦去唇边水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他想:补天阁仙子,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他万万没想到,那不是虚弱,是孕吐;那不是擦汗,是掩泪;那不是强撑,是独自吞咽天塌地陷的震怖。
    陈青山闭了闭眼,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幕——三日前洗剑阁藏经阁值夜,他借口寻《太初引气诀》翻阅典籍,实则偷偷潜入隔壁丹房,想确认孟星云是否真如朵阿依所言,在此留下过炼毒痕迹。推开丹房侧门时,正撞见柳瑶背对他站在药柜前,指尖捏着一枚青梅脯,送入口中,缓慢咀嚼。她喉结微动,眉尖轻蹙,似在忍耐酸涩,又似在品味某种苦尽甘来的隐秘滋味。听见动静,她倏然回头,眼神凌厉如剑出鞘,可看清是他后,那锋芒竟一瞬溃散,只余下极淡的倦意与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慌乱。
    他当时只道是自己惊扰了仙子清修,连忙告罪退下。
    现在才懂——那不是慌乱,是心虚。
    是怕他看出端倪。
    陈青山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砖面,冷汗浸透内衫。他忽然想起沈凌霜那封亲笔密信——就在他启程赴昆吾山前夜,教主遣人送来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通篇未提任务,只写了一行小楷:“弟若遇困,浮罗山永远开门。”
    彼时他嗤之以鼻,只觉是姐姐惯用的笼络手段。可如今再想,那“困”字,是否另有所指?是否……她早已知情?
    不,不可能。沈凌霜纵然通晓天机,也不可能隔着千里推算出一个尚未落地的胎息。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她。
    陈青山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朵阿依。
    那个总爱蹲在檐角晒药草、哼着苗歌数星星的小苗女。她昨日晨间送来的那包新焙的云雾银针,茶汤澄澈,香气清冽,可杯底沉淀的细末里,竟隐约浮着几粒极淡的朱砂粉——那是阴月魔教秘传的“听风引”药引,无色无味,唯入肺腑后,可令服药者梦境之中,言语无设防。
    教主……给她下了药。
    不是逼供,是探心。
    陈青山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他想起朵阿依昨夜替他整理行囊时,指尖无意拂过他腰间玉佩,那枚刻着“青山”二字的旧玉,背面竟有极细微的新刻痕——不是刀工,是药蚀,蚀出一个模糊的“瑶”字轮廓。
    她早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才日日熬安神汤,夜夜熏定魂香,连他睡前饮的蜂蜜水里,都多添一味宁心静气的紫苏子。
    不是怕他卧底暴露,是怕他……心乱误事。
    陈青山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可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布局昆吾,牵制天魔宗;原来从踏上这片土地起,他就是局中一枚被各方暗手拨弄的棋子——沈凌霜借他引孟星云现身,补天阁借他试柳瑶心性,就连那只聒噪翠鸟,怕也不是单纯跟宠,而是补天阁安置在柳瑶身侧的活体哨探。
    而他自己呢?
    他不过是个被欲望蒙眼、被侥幸裹挟、被一时冲动拖入深渊的蠢货。
    孤岛那夜,他本可收剑。妖后已废,柳瑶重伤,他只需转身离去,从此江湖两宽,各生欢喜。可他偏生贪恋她指尖微凉的触感,贪恋她喘息间颈侧跳动的脉搏,贪恋那片刻脆弱之下,竟向他袒露的半分真实。
    他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是将剑鞘按在膝头,深深埋下头。
    巷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少女清脆笑语。陈青山警觉抬头,却见是洗剑阁两名低阶弟子提着食盒经过,说笑着议论今早山门新贴的告示——“剑痴裴寂亲授‘剑心通明’入门课,限三十名内门弟子,明日辰时于问心台抽签遴选”。
    陈青山怔住。
    剑心通明……
    那是补天阁与阴月魔教共同列为禁术的上古心法,传说练至大成,可照见他人因果业力,亦可观己身命格流转。但修行门槛苛刻至极,需心境澄明如镜,绝无半点尘障。若怀有身孕,灵台必受胎息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母子俱焚。
    裴寂怎会在此时开授此课?
    除非——
    除非他早已知晓柳瑶状况,且愿为她破例。
    陈青山缓缓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眼神却沉静下来。
    事已至此,躲没用,装傻更没用。
    柳瑶敢在众目睽睽下买一摞酸枣糕,敢在拂晓时分独自徘徊剑冢,敢让翠鸟当街抱怨口味突变……她不是不知危险,是已无路可退。
    而他若继续畏首畏尾,任由猜疑发酵,任由流言暗涌,任由天魔宗窥伺、阴月教施压、补天阁自危——那孩子,连降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必须有人先伸手。
    不是拉她入局,是替她挡下所有射向她的暗箭。
    陈青山走出巷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没回医馆,也没去小师兄约好的茶楼,而是转身走向山阳城西市最大的纸马铺。
    铺中檀香缭绕,纸扎童子咧嘴而笑,彩绘麒麟昂首欲跃。掌柜见他进门,忙迎上来:“客官可是要办白事?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贡纸,韧而不脆,焚时青烟凝而不散,最宜超度……”
    “不办白事。”陈青山打断他,声音平静,“我要扎一盏长明灯。”
    掌柜一愣:“长明灯?那得是祠堂供奉或……”
    “就按最贵的扎。”陈青山递过一锭足重十两的赤金,“灯身要青瓷,灯罩绘七星,灯芯用百年雷击木芯,灯油取昆仑寒潭深处的凝脂髓——若有缺,差价我补。”
    掌柜双手捧金,额角沁汗:“这……这凝脂髓,小店真没有啊……”
    “那就去寻。”陈青山目光扫过满屋纸马,“寻不到,我便烧了你这铺子,再扎一盏更大的。”
    掌柜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客官饶命!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陈青山转身欲走,忽又顿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搁在柜台上:“瓶中药渣,照此方配二十副,加进灯油里。药方我稍后送来。”
    掌柜战战兢兢捧起玉瓶,凑近一嗅——清苦微辛,夹杂一丝极淡的雪莲幽香。他脸色骤变,哆嗦着嘴唇:“这……这是……堕胎散的解药基方?!”
    陈青山没回头,只淡淡道:“不是解药。是安胎。”
    掌柜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陈青山已迈出门槛,阳光落在他肩头,竟似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要去找柳瑶。
    不是质问,不是求证,是亲手将那盏灯,点在她必经之路的山门前。
    若她肯接,他便陪她走完这条千夫所指的绝路;若她拒之门外,他便守在灯旁,替她挡住所有试图熄灭这簇微光的风雨。
    巷口梧桐叶落,飘过他脚边。
    陈青山忽然想起幼时在浮罗山后山迷路,沈凌霜寻来时,并未责备,只将他冻得发紫的小手裹进自己宽大袖袍里,指着远处悬崖上一株孤零零绽放的雪绒花,说:“青山,你看,绝境里开的花,往往最不怕风。”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有些花,生来就该开在悬崖边。
    而他,愿做那托起悬崖的山。
    回到医馆时,朵阿依正踮脚晾晒一串新采的紫苏叶,林音音立在廊下,指尖捻着一枚铜钱,目光沉沉望向昆吾山方向。见他进来,两人同时转头。
    朵阿依眨眨眼:“少主,你脸色怎么比刚喝完苦参汤还难看?”
    林音音却只微微颔首,将铜钱收入袖中,低声道:“天魔宗的人,今早进了洗剑阁后山药圃。”
    陈青山走到院中石桌前,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微涩,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他放下碗,看着朵阿依被阳光染成琥珀色的睫毛,忽然问:“阿依,如果……有人怀了孩子,却不知父亲是谁,该怎么办?”
    朵阿依晾叶子的手顿住,歪头看他:“谁啊?”
    陈青山没答,只盯着她眼睛。
    朵阿依沉默三息,忽然笑了,踮脚拍拍他肩膀:“傻少主,孩子在肚子里,娘亲怎么会不知道爹是谁?她不说,是怕说出来,那人会死得更快。”
    林音音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陈青山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手按上门框时,又停住:“阿依,帮我煎一副药。”
    “什么药?”朵阿依问。
    “安神定魄,养血润胎。”陈青山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青石地上,“加一味紫河车,一味阿胶,一味雪莲子——别放黄芩,也别放白术。”
    朵阿依怔在原地,手中紫苏叶簌簌落下。
    林音音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闪:“少主,您……”
    陈青山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扉合拢,隔绝了所有目光。
    屋内,陈青山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那是妖后断剑重铸的残片,刃身幽蓝,寒气森森。他将匕首平放掌心,闭目凝神。
    三息之后,匕首嗡鸣轻震,刃尖缓缓抬起,指向东南——昆吾山主峰,剑冢所在。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窗外,一只翠鸟掠过屋檐,翅尖带起微风,吹动窗纸上未干的墨迹。
    那是他方才匆匆写就的药方。
    末尾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此方非治疾,乃立誓。”
    “陈青山,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