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王八蛋——”高得不断嘶吼:“姓方的,我做鬼也不会……”
噗——
一旁的厉九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已经将高得的人头斩了下来。
鲜血顿时喷了方柏满脸。
方柏愣在原地,浑身颤抖,厉九却是直接将手中的刀递给了方柏:“拿着!给我站稳了!”
“我知道你害怕,老子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害怕!”
“但是现在就算你再害怕也给我咬牙忍住!想吐也要咽回去!想尿也要憋回去!”
“小柏子我告诉你,想在全军都看着,你要是现在吓......
厉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响,却让满殿笑声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赵芸脸上:“你昨夜去查过方家那批毒弩的出处没有?”
赵芸立刻收起嬉笑之色,躬身道:“查了。箭杆刻着‘玄机坊’三字,箭簇纹路与寒都西市铁匠铺‘百锻堂’三年前接的一单官造军械图纸完全吻合——那单子本该是给边军备的破甲锥,可户部兵械司的签押簿上,压根没这单记录。”
“没记录?”厉宁冷笑,“那就是有人伪造批文,私自开炉。”
柳仲梧这时从殿角缓步上前,手中捏着一枚尚未拆封的蜡丸,递至厉宁面前:“侯爷,这是金牛卫在主谋尸身上搜出的。药先生说,里头裹着半片干枯的雪莲瓣,还掺了北境雪狼胆汁。服下之后,人会亢奋如疯虎,力大无穷,但一个时辰后七窍流血而亡。这不是杀人用的,是催命用的。”
厉宁接过蜡丸,指腹摩挲其表,忽而抬眼:“谁教他们用这个?”
柳仲梧摇头:“没人教。这方子,只在二十年前寒国先帝密令编纂的《幽狱典》残卷里提过一句——‘雪莲引狼胆,暴烈不可控,唯死士可用’。那本书,早在先帝驾崩那年就被焚于太史监藏书阁,连灰都没剩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厉宁缓缓将蜡丸搁回案上,铜盏里的茶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忽然问:“薛集,你父亲当年,是不是太史监副监?”
薛集身形一僵,喉结滚动,垂首应道:“是。”
“他烧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厉宁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火灭之后,他请辞归乡,半年后暴毙于马厩,仵作报的是心疾。”
薛集额头渗出细汗,却不辩解,只重重跪下,以额触地:“末将……不敢忘。”
厉宁没叫他起,也没看他,只盯着那枚蜡丸,良久才道:“起来吧。你父亲若真贪赃枉法,我早把他坟掘了。他烧的是不该烧的东西,也护住了不该护的人。所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我才让你挎剑上殿。”
薛集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却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重新长出一副铁骨。
厉宁这才转向柳仲梧:“先生,幽狱典若真有残卷流传在外,必在三人之手:太史监老监正、御史台前左都御史李砚之、还有——”他目光如刀,直刺向殿外长廊尽头,“那位整日抄经念佛、自称已断红尘的靖安王。”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风来,卷起两扇朱门撞在墙上,砰然巨响。众人皆是一凛,却见冬月立于门边,素衣未束带,发梢微湿,显然是刚从浴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方拧干的青布巾。她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厉宁脸上,声音清冷:“靖安王府的守门侍卫,今早死了两个。”
厉宁挑眉:“怎么死的?”
“被自己佩刀割喉。”冬月将布巾随手搭在臂弯,“刀口整齐,深及颈骨,一刀致命。仵作验过,手上没茧,腕力不足,绝非自己所为。”
“哦?”厉宁唇角微扬,“那就有趣了。靖安王的门,连死人都要替他守着?”
冬月眸光微凝:“不是守门,是封口。”
厉宁点头,随即看向赵芸:“传我令——即日起,靖安王府所有进出文书、粮秣采买、车马通行,全部由枢密院下属‘缮工署’接管。凡王府属官出入,须二人同行,且不得离城三十里。”
赵芸一愣:“侯爷,这……这等于把王府围起来了啊!”
“不是围。”厉宁端起冷茶饮尽,茶水入喉苦涩如药,“是请。”
他搁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靖安王病重多年,如今既逢春寒,便该好好养着。府中缺什么,我让人送;缺人伺候,我拨宫人;缺银钱度日……”他忽然笑了,“他当年替先帝抄的《大悲咒》手卷,还在慈恩寺藏经阁第三层东首第七格,我派人去取来,让他安心念经。”
赵芸倒吸一口凉气——那手卷,是靖安王十七岁亲笔,用金粉混朱砂写就,整整一百零八卷,耗时三年。先帝曾亲赐玉匣盛装,视为镇府之宝。此事早已随靖安王退隐而湮没,连户部档案都不曾载录。
可厉宁知道。
柳仲梧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那里,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停在檐角,歪头望着殿内,右爪上绑着一小截褪色红绳。
冬月却似有所觉,袖中指尖一弹,一道银光倏然破空。乌鸦振翅惊飞,红绳却已断成两截,悠悠飘落于青砖之上。
厉宁看也不看,只对薛集道:“你带人去慈恩寺。不必翻箱倒柜,只告诉住持——我要借《大悲咒》手卷三日。若他推托,便说,当年抄经时漏了第七卷第十三页右下角的‘卍’字印,那一页,墨迹淡了三分。”
薛集瞳孔骤缩。
那一笔,只有靖安王与抄经院首席校勘师知晓。因那日雷雨交加,油灯爆裂,墨汁溅污纸面,靖安王亲手以指甲刮去污痕,再补印——此事从未示人,连钦天监占星官都未曾听闻。
薛集抱拳,转身离去,背影如刀出鞘。
殿内余下之人皆屏息。厉宁却忽然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饿了。”
赵芸忙道:“厨房早备着呢!”
“不吃那些。”厉宁摆手,“去方家后巷那家‘陈记羊汤’,我要一碗浓汤,三张胡饼,半碟酱驴肉,再来壶温过的梨花白。”
众人愕然。冬月蹙眉:“那铺子昨夜被血洗过,灶台都染红了。”
“所以我才要去。”厉宁站起身,锦袍曳地,步履从容,“百姓怕血,更怕官府绕着血走。我去了,他们才知道——这汤,还能喝。”
他走出殿门,阳光洒落肩头,竟镀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冬月默然跟上,却见厉宁脚步忽顿,侧首低语:“昨夜你屋里的灯,亮到寅时三刻。”
冬月脚步微滞,耳根悄然泛红,却只冷冷道:“我在练剑。”
“哦。”厉宁似笑非笑,“原来北寒第一女剑客,练剑还要点灯照着剑谱读?”
冬月霍然停步,指尖按上腰间剑柄,寒光一闪即逝:“你偷看我?”
“我没偷看。”厉宁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春风里,“是你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太认真。一个字一个字临摹,写满了三张宣纸——写的不是剑诀,是《农桑辑要》卷二‘春耕九式’。”
冬月怔住。
那确是她昨夜所写。她原想誊抄一份送给柳仲梧,好让他督促各地县令依时开犁。可这话她绝不会说出口。
厉宁却已走远,只留下一句:“春耕不能等。地契不送来,我就自己去田里刨。刨出一寸土,就少一寸荒。”
与此同时,寒都西市。
一辆蒙着厚厚油布的牛车缓缓驶过青石街,车轮碾过昨夜未及冲洗的暗褐血渍,发出黏腻声响。驾车的老汉驼背缩颈,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可若细看,他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掐着右手虎口,指节泛白,分明在数着路旁每一家商铺门楣上的铜钉数目。
牛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百锻堂”后门。
门吱呀开启,探出一张布满烫疤的脸。那人只朝牛车瞥了一眼,便缩回脑袋,门又迅速合拢。
片刻后,后院铁砧传来沉闷敲击声。
当——
当——
当——
三声,短促,匀速,如心跳。
牛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薛集冷峻的侧脸。他身后,十名金牛卫已悄然散开,隐入两侧高墙阴影。其中一人蹲在墙头,将一支淬了麻药的吹箭含在唇间,箭尖微微颤动,对准院中唯一敞开的气窗。
薛集并未下令突入。
他在等。
等第三声锤响之后,那扇气窗里会不会飘出一丝异样的焦糊味。
果然——
当第三声锤音消散,一股极淡的、混着松脂与硝石的气息,自窗缝悄然溢出。
薛集眼中寒光暴涨。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于半空。
墙头那人立刻将吹箭换为短弩,弩机轻扣,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巷口忽有稚童追逐皮球而来,球咕噜滚至牛车轮下。老汉慌忙勒缰,牛蹄踏碎青砖,哗啦一声脆响。
院中铁砧声戛然而止。
气窗内,一道黑影猛地一闪而逝。
薛集五指骤然握紧,复又松开。
他低声下令:“撤。”
十名金牛卫如烟散去,仿佛从未存在。牛车重新启动,慢悠悠驶向城东粮仓方向。
而“百锻堂”后院,铁砧旁,一块新锻的铁胚静静躺在木架上。表面尚有余温,隐约可见一行极细的刻痕,若不凑近细辨,绝难察觉——
那是一串数字:四七〇三。
正是昨夜方家遇袭时,敌人所携毒弩的确切数量。
比金牛卫禀报的五百三十支,少了整整六十余支。
厉宁不知何时已站在粮仓最高处的瞭望塔上,遥望西市方向。冬月立于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碗刚盛好的羊汤,热气氤氲。
“薛集没动手。”冬月道。
“他知道,真正的铁匠,从不在砧板上杀人。”厉宁接过羊汤,吹了吹热气,却未饮用,“他在等一个名字。”
“谁?”
“那个能在毒弩箭簇上刻出‘四七〇三’,却故意少报六十余支的人。”厉宁目光沉静,“这人不是叛徒,是卧底。而且,卧得比谁都深。”
冬月终于动容:“你是说……金牛卫里?”
“不。”厉宁摇头,将羊汤递还给她,“是兵械司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如耳语:“靖安王当年主持兵械司十年,经他手批过的匠籍,共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如今活在寒都的,不足三百。其余的……都死在了西北边关。”
冬月心头一震:“你是说,那些人根本没死?”
“死了。”厉宁望着远处袅袅炊烟,“可死人的名字,还在匠籍上活着。”
冬月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微紧:“少爷,你昨日说要春耕……可今年寒都的种子,全是兵械司去年冬月统一配发的‘千穗麦’。”
厉宁终于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冬月脊背生寒。
“对。”他说,“千穗麦,亩产三石,耐寒抗旱,本该是北寒的救命粮。”
“可若有人,在麦种里混入半钱‘蚀骨粉’,再经三月窖藏……”
冬月脱口而出:“春播之后,麦苗三日内枯黄,根须溃烂如腐肉,土壤三年寸草不生!”
厉宁点头,伸手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所以,我必须赶在春耕前,把那个混种子的人,连根拔起。”
他转身欲下塔,忽又驻足,仰头望向湛蓝天幕:“冬月,你说……若我把整个寒都的粮仓都烧了,百姓会不会恨我?”
冬月沉默良久,答:“会。”
“那若我不烧,任由蚀骨粉随春雨渗入大地,十年后,寒都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们会不会恨我?”
冬月闭了闭眼:“更恨。”
厉宁轻叹:“所以啊,有些火,必须由我来点。”
他迈步而下,背影融进漫天春光。
塔下,赵芸快步迎来,脸色煞白:“侯爷!方家后巷陈记羊汤……掌柜一家五口,今晨被人发现吊死在灶房横梁上。脖颈缠着麻绳,脚边散落着五只空酒坛。仵作说,是饮了掺砒霜的烧刀子,死后才被挂上去的。”
厉宁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把酒坛收好,送去药无尽那儿。告诉他,若验不出砒霜之外的第二种毒,就让他把自己舌头割下来,泡酒。”
赵芸浑身一颤,忙不迭应下。
冬月却忽道:“你早知他们会死。”
“嗯。”厉宁头也不回,“毒弩出自百锻堂,羊汤铺子离它不过百步。陈掌柜卖了二十年羊汤,却从不赊账——可昨夜,他赊给了三个穿黑衣的男人三碗汤,还送了一碟酱驴肉。”
冬月眸光一寒:“他认得那三人。”
“不。”厉宁终于停下,回首望她,眼中无悲无喜,“他是想告诉我们——他认得的,从来就不是人。”
冬月心头一凛。
厉宁却已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传令下去,即刻开仓放粮。所有粮仓,由金牛卫日夜轮守。另拨五十万斤麦种,分发各乡,由柳仲梧亲自督种。种下去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每一粒,都要当着百姓的面,用盐水淘三遍。”
阳光正盛,照得他眉骨锋利如刀。远处,春耕的号角隐隐响起,苍凉而执拗,仿佛自冻土深处挣脱而出的第一声呐喊。
而就在同一时刻,靖安王府佛堂内,一盏长明灯忽然爆开一朵灯花。
灯影摇曳中,蒲团上的老僧缓缓睁开眼。他左手捻佛珠,右手却在青砖地上,无声划出三个字——
“四七〇三”。
墨色未干,已被他掌心汗水洇开,如一道新鲜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