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文鸳虫的传播都被截断之后,白笠客才出手,将原先受感染的盘龙战士挨个儿清理一遍。
累死它了,呼。
贺灵川用的是权宜之计,并没能找出母虫杀死。但战场上能快速找出个对策来,就很了不得了。
...
军令如雷,炸响在盘龙荒原的每一寸焦土之上。
高怀远走出中军大帐时,天色尚是青灰,风里裹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气息——那是血浸透沙砾后蒸腾出的味道,是这四百年来贝迦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刮过盘龙脊背留下的伤痂。他未披甲,只穿一件玄底云纹战袍,腰间悬着伏山烈卸任时亲手交予他的“断岳令”,铜柄冰凉,沉得压手。亲卫早已候在帐外,见他步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相撞,声如裂石。
“传令!”高怀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过寒泉的匕首,割开了整片死寂,“各部主将,即刻入帐,不得带副将、幕僚、文书——只带兵符、战图、本部精锐名册!违者,斩!”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自营门方向掠至半空,衣袂未扬,足下却浮起淡金涟漪,仿佛踏在无形水镜之上。昔瑀立于中央,巫垚与韫庆分列左右,三人瞳中无光,却似有星河倒悬,俯视人间。他们并未开口,只是静静悬停,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营中巡逻的斥候抬头一瞥,双腿一软,竟当场跪倒,额头磕在滚烫沙砾上,血混着灰,不敢抬。
高怀远脚步未顿,只余眼角余光扫过那三道神影,心知此非威慑,而是锚定——锚定这百万大军的魂魄,锚定这荒原之上即将撕裂天地的一战。
他踏入帅帐前,忽又驻足,仰首望天。
此刻东方微明,天幕边缘泛起一线惨白,却不见朝霞,唯有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灰雾悄然弥漫开来,如一张巨大而无声的网,正从灵虚城方向缓缓铺展,越过千山万壑,直抵盘龙腹地。那雾不散不凝,却让所有飞鸟绝迹,连荒原上最擅夜行的沙蝎都蜷缩入穴,再不动弹。
高怀远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雾。
幼年随高家老祭司入墟山万神殿参拜珈娄天时,曾于神殿最幽暗的圣龛深处,见过一幅蚀金壁画:九重天阙崩塌之际,天柱倾颓,有灰雾自断裂处汩汩涌出,所过之处,凡人失语,妖兽褪形,连山河走势都在雾中微微扭曲——那便是“归寂之息”,传说中天神陨落、仙人撤离之后,两界壁垒自行弥合时逸散的最后一丝残响。
可如今,它竟提前降临了?
不,不是降临……是被撬开了一道缝。
有人以不可测之力,在天地之间硬生生凿出一道豁口,引动归寂之息反向渗透——不是为了湮灭,而是为了……通路。
高怀远喉结滚动,终于迈步入帐。
帐内已立着十二人。十二员统帅,分掌贝迦七藩、三妖国、二边军,皆是百战宿将,鬓角霜白,甲胄陈旧,眼神却如烧红的铁块,灼烫而疲惫。他们彼此之间目光交错,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方才巡营时,已有三支来自宝树国的轻骑小队,在水源地附近与伏山烈旧部发生口角,若非亲卫及时弹压,恐已拔刀相向。
空气绷紧如弦。
高怀远未坐主位,只立于巨幅盘龙地形沙盘之前,右手缓缓按在沙盘西侧一处凹陷之地——那里插着一面残破黑旗,旗面焦黑,仅余一角绣着盘龙图腾,正是盘龙最后据点“锁喉谷”的位置。
“诸位。”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半个时辰前,灵虚城八百里加急密报送达。”
帐内无人接话。但十二双眼睛瞬间钉在他脸上,呼吸齐齐一滞。
“帝君清剿王廷天宫党羽,伏诛者三百七十二人,革职流徙者逾千。四员武将举事,三死一逃,逃者昨夜于沧溟江畔授首。”高怀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高某家中亦在名单之外,然……诸位身后,可还有人在灵虚城当值?可还有妻儿族亲,居于东市、西坊、南宫巷?”
左侧一名虬髯老将手指猛地一颤,捏碎了手中茶盏。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指滴落沙盘,渗入锁喉谷那道干涸的河床沟壑里。
高怀远看也不看,继续道:“密报另载,帝君已于三日前颁下《止戈诏》,命前线各军即刻休战,遣使赴盘龙议和。”
帐内骤然死寂。
议和?盘龙?这二字如毒刺扎进每个人耳膜。四百年来,贝迦与盘龙之间只有攻伐、围困、屠戮、焦土——从未有过“议和”二字。盘龙人宁可嚼沙咽血,也不肯降一字一符。而今帝君竟要议和?为何?因天宫势大?因妖帝力竭?还是……因他根本已无力再控这支百万大军?
“所以。”高怀远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张脸,“我问诸位一句——若此刻圣旨抵达,命我等班师回朝,尔等,可愿解甲归田?”
无人应声。
但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线,血珠滚落,砸在沙盘边缘,溅起细微尘烟;更有人闭目仰首,喉结剧烈起伏,似在吞咽某种滚烫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高怀远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荒原上初冬第一片未曾融化的霜。
“不愿。”他替所有人答了,“因为你们知道,一旦回朝,便再无回头路。伏山烈旧部,会被编入京畿戍卫,实则囚于铁牢;宝树国将士,会被拆散充作苦役,修筑帝君新立的‘镇神塔’;而我高怀远……”他指尖轻轻拂过断岳令上那道细长裂痕,“怕是要被请去‘澄清殿’,三日 interrogation,七日‘静思’,十日‘悔过’,而后……赐一壶牵肠药酒,全尸而葬。”
“牵肠”二字出口,帐内温度骤降。
那是天宫秘药,专用于清洗神侍记忆,服者七窍流血,肠穿肚烂,临终前却仍会含笑叩谢帝君仁厚——因药中混有迷魂香与幻神粉,令人在极致痛苦中误以为自己正沐浴神恩。
十二双眼睛齐齐转向帐门方向。
门外,昔瑀三人依旧悬空而立,灰雾已漫至帐帘之下,丝丝缕缕钻入缝隙,在地面蜿蜒如活物。
高怀远转身,掀开帐帘。
风卷着灰雾涌入,拂过众人面颊,竟无半分凉意,反而如湿热吐息,令人毛骨悚然。雾中,隐约可见数道模糊轮廓——有的背生骨翼,有的首如巨鼋,有的四肢缠绕赤链,皆非人形,却散发出令元婴修士都心胆俱裂的威压。那是魅兽真形!昔瑀所言“皮囊”,竟非肉身,而是以秘法拘禁的上古异种魂魄所炼成的神躯载体!它们静静蛰伏于雾中,如同等待号角的千军万马。
高怀远深吸一口气,灰雾入肺,竟无丝毫不适,反而觉得四肢百骸如有温流奔涌,识海清明如洗。
“圣尊有谕。”他朗声道,声音穿透灰雾,清晰送入每人耳中,“即刻总攻锁喉谷!一个时辰之内,破谷!取壶!”
“取壶?”右侧一名妖国统帅嘶声问,“大方壶?那东西……真在锁喉谷?”
“不在。”高怀远摇头,“但在谷底‘归墟井’——盘龙世代守井,非为藏壶,而是镇压井下泄露的……天神残念。”
此言一出,帐内十二人脸色齐变。
归墟井!盘龙荒原最古老禁忌!传说井通两界夹缝,仙人撤离时,曾有数尊重伤天神坠入其中,其神格碎片至今未散,每逢月蚀,井口便有金光溢出,照得方圆十里草木疯长、禽兽暴戾。贝迦历代统帅皆知此井凶险,故而围而不攻,宁耗百年,不触此地。
“所以……”虬髯老将嗓音沙哑,“圣尊要的,不是壶……是井?”
“是井中神格。”高怀远目光如炬,“更是……开启两界通道的钥匙。”
他不再多言,转身拍案。
轰隆!
案上沙盘骤然炸裂!并非木石迸溅,而是整座盘龙地形图如活物般扭曲、翻转,沙粒升空,在半空聚成一座微缩山谷——锁喉谷!谷口狭窄如刀劈,谷内九曲十八折,尽头赫然一口幽黑深井,井口盘踞着一条由星光与黑焰交织而成的巨龙虚影,龙睛紧闭,却似随时将睁!
“看清楚。”高怀远指向井口龙影,“此乃盘龙祖灵‘晦暝龙’,以自身神魂封印归墟井三千年。它不死,井不开;它若死……”他指尖猛地点向龙首,“天门洞开,圣尊亲临!”
帐内死寂。
十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星光黑焰交织的龙影,有人额头冷汗涔涔,有人牙齿打颤,更有人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那是被命运碾压太久后,骤然窥见一线生路时,野兽般的搏命之光。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鹰唳破空!
一只通体漆黑、双爪赤金的冥渊隼自灰雾中冲出,直扑沙盘龙影!隼喙如钩,啄向龙睛!
“住手!”韫庆低喝,袖袍轻挥。
黑隼却未停,反而加速!就在喙尖将触龙睛刹那——
嗡!
整座沙盘爆发出刺目金光!龙影双目豁然睁开!并非血肉之眼,而是两团急速旋转的星涡,内里无数破碎神文流转、湮灭、再生!金光如浪席卷,帐内十二人齐齐闷哼,踉跄后退,修为稍弱者当场喷血,甲胄寸寸龟裂!
高怀远却稳立原地,衣袍猎猎,双目竟也泛起淡淡金芒,与龙影遥遥呼应。
“好!”昔瑀抚掌,声音竟带一丝赞许,“晦暝龙残念未散,尚存三分灵智!它认出你了,高怀远——你血脉里,有珈娄天赐下的‘衔光之契’!”
衔光之契?高怀远心头巨震。
那是珈娄天信徒最高秘仪,唯有直系神裔方可承受,需以本命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焚尽凡胎杂质,方得一丝神性烙印。高家世代虔信,却从未有人成功过……难道……祖父临终前那场诡异大火,并非走火入魔,而是……
“时间到了。”巫垚忽然开口,抬手掐诀。
帐外灰雾猛然翻涌,如沸水蒸腾!雾中,数十道魅兽真形齐齐昂首,发出无声咆哮!它们周身开始剥落鳞甲、骨刺、血肉,露出内里晶莹剔透、流转着星辉的……神躯雏形!
与此同时,锁喉谷方向,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并非地震,而是某种庞大存在自地底苏醒的脉动!轰隆——轰隆——轰隆!节奏如心跳,一声,比一声更近,更重,更令人心胆俱裂!
高怀远猛然转身,掀开帐帘。
只见远方天际,锁喉谷所在方位,浓云被一股无形巨力撕开,露出一片诡异晴空。晴空之下,谷口那道千丈绝壁,竟如纸糊般无声剥落、坍塌!烟尘未起,一道粗逾百丈的金色光柱自谷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神像悬浮旋转,梵音、龙吟、剑啸、钟鸣……亿万种声音交织成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神魂!
“总攻!”高怀远怒吼,声震荒原,“全军——压上!!!”
“杀——!!!”
十二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大帐!号角呜咽,战鼓擂动,百万大军自四面八方奔涌而出,踏起遮天蔽日的黄沙巨浪!刀光映日,甲映寒星,铁蹄踏过之处,焦土竟有嫩芽破壳!
高怀远却未动。
他立于帐前,仰望那道撕裂苍穹的金光,右手缓缓按在断岳令上,左手却悄然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青铜小印——印面阴刻“高氏宗祠·承祧”六字,背面却用极细朱砂,描着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扭曲蠕动的……符纹。
那是他祖父火焚前夜,以指血所绘的最后一道遗命。
他拇指重重抹过符纹。
朱砂晕开,化作一缕猩红雾气,倏然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高怀远眼前景象剧变!
不再是荒原,不再是金光,而是——墟山万神殿!
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尊珈娄天金身矗立,双手捧着那枚八角神格图案。金身双眼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绝非神明该有的、冰冷而餍足的微笑。
高怀远浑身血液冻结。
他终于明白,为何圣尊如此急迫。
为何不惜代价,强开归墟井。
为何……要选他。
因为这具身体,这枚血脉,这道衔光之契,从来就不是什么恩赐。
而是……早已埋好的楔子。
是神明亲手锻造的,捅向盘龙心脏的最后一把刀。
也是,捅向他自己咽喉的第一把刀。
灰雾弥漫,金光暴涨,百万将士的呐喊已化作沸腾的血海,向锁喉谷倾泻而去。
高怀远站在风暴中心,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眸中金芒尽褪,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墨的平静。
他迈步,走向那道撕裂天地的金光。
一步,踏碎十年忠臣梦。
两步,踏断百年世家根。
三步,踏入万劫不复的……神之棋局。
身后,昔瑀三人悬空而立,静静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如同注视一件终于启动的、完美无瑕的祭器。
风起。
灰雾翻涌如潮。
大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