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那马二柱子还说啥了没?”
陈拙问道。
何翠凤老太太想了想,拍了拍脑门儿。
“哦,对了。”
她说:
“那马二柱子说,过两天再来找你。”
“到时候再跟你商量那死人花的事儿。”
陈拙点了点头。
既然马二柱子说过两天再来,那他就等着便是。
反正死人花又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不差那点工夫。
“行,我知道了。
他把这事儿暂且搁下,不再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陈拙一直在屯子里忙活。
出海带回来的东西要归置,公社分下来的奖励要分配。
还有天坑那边的庄稼,也得去瞅瞅。
等他忙完这阵子,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拙等人获得二等功、三等功勋章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不光是马坡屯、柳条沟子、黑瞎子沟。
就连长白山深处的矿区、林场,都听说了这事儿
五月中旬。
红旗林场。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
早晚还有些凉,得穿件夹袄。
可到了晌午,太阳一照,十多度的气温,已经能让人出一身薄汗了。
林场里的职工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长袖长裤,外头还套着件灰扑扑的外套。
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了,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
这会儿正是春季造林的时候。
林场的工人们扛着锄头、铁锹,在山坡上挖坑、栽树。
春季防火也是大事儿。
隔三差五就得巡山,看看有没有火情。
重体力劳动,累得人骨头都散架了。
但现如今,粮食却越来越紧巴了。
林场食堂里的细粮,早就没影儿了。
白面和大米,只有病号才能吃上一口。
普通工人吃的,全是粗粮
高粱米、棒子面,而且往往不去皮。
那玩意儿吃进嘴里,跟嚼沙子似的。
拉嗓子不说,还堵肠子。
好多人都便秘,蹲茅房蹲得腿都麻了。
林业工人是重体力劳动。
按理说,一个月少说得四五十斤粮食,才能顶住消耗。
可现在呢实际到嘴的粮食,打了折扣又打折扣。
食堂里的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儿。
菜里更是见不着油星儿。
原本用来补充体力的猪肉,早就成了稀罕物。
只有重大节日——比如刚过去的五———才能按两分配。
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场的山坡上。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挖野菜。
他穿着件半旧的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头发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亮堂堂的,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人正是林蕴之。
五月份的长白山,野菜正肥。
刺嫩芽、大叶芹、蕨菜......
漫山遍野都是。
林蕴之提着个柳条筐,一边走一边挖。
刺嫩芽最嫩的地方,就是那顶端的芽尖儿。
用指甲一拍,就下来了。
汁水饱满,带着一股子清香。
大叶芹的叶子宽大厚实,焯水之后凉拌,脆生生的。
蕨菜最麻烦,得把那卷曲的嫩头拍下来,回去还得用盐水泡一宿,去掉涩味儿。
林蕴之挖野菜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在林场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啥活儿都得会干。
不会干,就得饿肚子。
“林老师!”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
林蕴之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就见赵梁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赵把头?”
林蕴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啥事儿?”
赵梁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林老师,大大的好消息!”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
“赶紧跟我走,去场部!’
“场部?”
林蕴之愣了一下:
“去场部干啥?”
“好事儿!”
赵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有好东西要给你!”
“场长亲自让我来叫你的。”
“快走快走。”
林蕴之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啥好消息?
啥好东西?
还能有啥好事儿轮到他头上?
不过既然是场长找他,他也不好推辞。
“成,我跟你走。
他把柳条筐往胳膊上一掩,跟着赵梁往场部走。
林场场部。
林蕴之跟着赵梁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榆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
“林老师,您先在这儿等着。”
赵梁冲他点了点头:
“我去跟场长说一声。”
说完,他一溜烟儿跑进了办公室。
没一会儿功夫,又跑了出来。
“场长让您进去。”
林蕴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还有几张奖状。
“林老师来了?”
周场长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快坐,快坐。”
他亲自给林蕴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场长。”
林蕴之有些受宠若惊:
“您找我有啥事儿?”
“好事儿!”
周场长一拍大腿,笑着说:
“大大的好事儿!”
“林老师,恭喜你啊!”
“恭喜?”
林蕴之愣住了:
“恭喜我啥?”
“恭喜你有个好女婿啊!”
周场长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那女婿陈拙,可真是个能耐人!"
林蕴之更糊涂了。
“场长,陈拙……………他做啥了?”
周场长看着他这一头雾水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林老师,你还不知道?”
“知道啥?”
周场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这小子......”
他叹了口气:
“还真是沉得住气。
“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講得严严实实的。
“获了奖也不张扬,不到处显摆。”
“小名叫虎子,性子可一点都不虎。”
“稳重得很吶。"
林蕴之被他说得越发摸不着头脑。
“场长,到底啥事儿?”
“您倒是说啊。”
周场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公文,上头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你瞅瞅这个。”
他把公文递到林蕴之面前。
林蕴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登越大。
“二等功?!”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额:
“陈拙......获了二等功?!”
“没错。”
周场长点了点头:
“你那女婿,前阵子带人去对岸海上捕鱼。”
“完成了国家交代的重要任务。”
“立了大功。”
“上头特批,授予他二等功勋章。”
“还有那个郑大炮、孙彪他们,也各得了三等功。”
林蕴之捧着那张公文,手都在抖。
二等功。
那是什么概念?
他虽然不是部队里的人,但也知道,在部队里,二等功是什么分量。
那是用命换来的荣誉。
没有真刀真枪的本事,没有九死一生的经历,根本拿不到。
“场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周场长站起身,走到林蕴之面前。
“林老师,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同某人是转业军人,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
“啥奖励我没见过?”
“可二等功......”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么几个人得过。”
“钱票、糕点、布匹......那些东西虽然金贵,但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二等功勋章。”
“你知道二等功在部队里意味着啥不?”
林蕴之摇了摇头。
“意味着,这个人是拿命在拼。”
周场长的声音低沉下来:
“要么是战场上杀敌立功,要么是执行特殊任务,九死一生。
“能活着拿到二等功的人,那都是好样的。”
“你那女婿陈拙,能得这个勋章......”
他拍了拍林蕴的肩膀:
“说明他这趟出海,不简单呐。”
林蕴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曼殊来信里提过的那些事儿。
说陈拙要去海上捕鱼,说是公社安排的任务。
那时候他还担心得不行。
大海上风浪大,一个不小心就是人命。
可在如今看来,那趟出海,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林老师。”
周场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你是文化人,读过书,有学问。
“我也敬佩你这样的文化人。”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我得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那女婿陈拙,虽然没读过多少书,是个乡下小子。”
“但你千万别因为这个,就瞧不起他。”
“有些人的能耐,不在读书上。”
“他能得二等功,那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林蕴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场长,您多虑了。”
“我虽然是读书人,但正因为读过书,才知道书里的道理。”
“礼义廉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当初,我因为成分的问题,被下放到这儿。”
“那时候,多少人躲着我,怕沾上我的晦气。”
“可陈拙呢?”
“他没有嫌弃我林蕴之这样的成分。”
“他堂堂正正地娶了我闺女,没有一句二话。”
“就凭这一点......”
“他这个女婿,我认定了。”
周场长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
他一拍桌子:
“林老师,你这话说得敞亮!”
“有你这样的岳父,也是陈拙那小子的福气。”
他笑着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里头是两个圆柱形的马口铁罐头。
罐头上印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猪,下头写着几个字——
“梅林午餐肉“。
“林老师,这个给你。”
周场长把罐头递到林蕴之面前:
“这是上海产的梅林午餐肉罐头。”
“我转业的老战友特意从关里寄过来的。”
“我瞅着你瘦了不少,林场的粮食又紧张。”
“这两罐头,你拿回去,补补身子。”
林蕴之看着那两个罐头,喉头一紧。
梅林午餐肉。
那可是好东西啊。
这年头,普通人根本见不着。
一罐头下去,顶好几顿饭。
“场长,这......这可使不得。”
他连连摆手:
“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太金贵了。”
“我不能要。”
“啥使不得?”
˙场长的脸一板:
“人是铁,饭是钢。”
“你一个大活人,总不能饿死吧?”
“这是命令!”
“拿着!”
林蕴之看着周场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场长......”
“别婆婆妈妈的。”
周场长把罐头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就是了。”
“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你那女婿。”
林蕴之捧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罐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场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从场部出来,林蕴之还有些恍惚。
他捧着那两个罐头,站在院子里,愣愣地出神。
“林伯父!”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蕴之回过头。
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正急匆匆地朝他跑来。
那女子穿着件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带着几分英气。
正是秦雪梅。
秦雪梅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您没事儿吧?"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我听说您被场长叫到办公室去了,还以为......”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年头,被领导叫到办公室,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没事儿。”
林蕴之笑着摇了摇头:
“是好事儿。”
“好事儿?”
秦雪梅愣了一下:
“啥好事儿?”
林蕴之把手里的罐头举了举。
“场长给的。”
“这.....”
秦雪梅瞪大了眼睛:
“梅林午餐肉?!"
“场长咋给您这个?”
林蕴之笑了笑,把其中一个罐头递给她。
“给,这个是你的。”
“我的?”
秦雪梅更糊涂了:
“林伯父,我可不敢要您的东西。”
“你拿着。”
林蕴之把罐头塞进她手里:
“我这是沾了虎子的光。”
“虎子是你表弟,你拿一个,也是应该的。”
“虎子?”
秦雪梅愣住了:
“这跟我表弟有啥关系?”
林蕴之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还不知道吧?”
他说:
“你表弟,现在可是出息了。”
“前阵子去海上捕鱼,立了大功。”
“上头给他授了个二等功勋章。”
“啥?!”
秦雪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二等功?!”
“没错。”
林蕴之点了点头:
“场长刚才跟我说的。”
“还有郑大炮他们,也各得了三等功。”
秦雪梅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个儿这个表弟有能耐。
打猎、捕鱼、采药、驯兽......
啥都会,啥都精。
可她没想到,表弟的能耐,居然能耐到这个份儿上。
二等功啊!
那是啥概念?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
“虎子这小子,还真是......”
她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行了,罐头你收着。”
林蕴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写封信,跟你表弟道声喜。”
“他这回,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秦雪梅捧着那个罐头,愣愣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马坡屯,天坑。
陈拙蹲在田埂上,打量着地里的庄稼。
天坑底下有地热,温度比外头高。
四月份种下去的东西,这会儿都长出苗来了。
那些抗虫铁荚野大豆,刚刚钻出土。
子叶两片,厚厚的,肥嘟嘟的,对称生长。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嫩绿色的小兔子耳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土地上。
茎秆是紫红色的,上头长满了细细的白色绒毛。
在阳光底下,那层绒毛泛着淡淡的银光。
陈拙伸手摸了摸那嫩苗,心里头踏实了些。
至于另一边.......陈拙抬眼看去。
那边种的是铁壳稗子米。
四月份种下去的时候,还只是一把种子。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已经长出了嫩苗。
无数根绿色的细针,从黑泥里钻出来。
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三厘米高。
但那股子蓬勃的生机,却是藏不住的。
陈拙蹲下身,拨开泥土看了看。
根系已经扎下去了,红褐色的须根,像蛛网似的铺开。
“虎子!”
一个洪亮的嗓音从天坑入口那边传来。
陈拙回过头。
就见郑大炮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脸上带着急色。
“虎子,你在这儿呢!”
他跑到陈拙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我找你半天了。”
“郑叔,啥事儿?”
“其他屯子的跑山人来了!”
郑大炮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都在屯子里等着你呢!”
“说是手头有最近收的药材,想让你堂堂眼。”
“看看医院那边收购价是啥个行情。”
陈拙愣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了之前奶奶说过的话。
那个马姓跑山人,马二柱子。
说是过两天要来找他,商量死人花的事儿。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走。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屯子。”
他迈步往天坑外头走。
郑大炮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嘀咕:
“虎子,你这天坑里的庄稼,长得还真不赖。”
“比外头的苗都壮实。”
“那是。’
陈拙笑了笑:
“天坑底下有地热,温度高,庄稼长得快。”
“等到秋天,这些大豆和稗子米收了,够咱们吃一阵子的了。”
郑大炮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那敢情好!”
他搓了搓手:
“今年的春荒算是熬过去了。”
“要是秋天再能丰收,至少明年的日子是不用愁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屯子里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陈拙家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柳条沟子的,有黑瞎子沟的,还有二道沟子的。
都是附近屯子里的跑山人。
一个个手里拎着布包、柳条筐,里头装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虎子回来了!”
有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陈拙。
“虎子!”
众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听说你这趟出海,立了大功?”
“二等功啊,那可是了不得!”
“虎子,你可真是咱们长白山的骄傲!”
陈拙被他们簇拥着,笑着一一打招呼。
“各位大爷大叔,先别急。”
他摆了摆手:
“咱们进院子里说。”
众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徐淑芬早就在院子里支好了桌子凳子,还烧了一大壶开水。
“都坐,都坐。”
她招呼着大伙儿:
“喝口水,歇歇脚。”
跑山人们道了声谢,纷纷坐下。
陈拙在正中间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大爷大叔。”
他开口道:
“你们手头有啥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我给瞅瞅。”
“好嘞!”
众人纷纷打开自个儿的包袱。
刺五加、五味子、平贝母、细辛……………
各种各样的药材,摆了一桌子。
陈拙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时不时地点点头,报个价钱。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后头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长得黑黢黢的,身材魁梧,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他没有挤到前头来,只是站在人群后头,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你是......马二柱子?”
陈拙开口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对,是俺。”
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拙兄弟,俺是二道沟子的马二柱子。”
“前些日子来找过你,你不在。”
“今儿个听说你回来了,就又来了。”
陈拙点了点头。
“死人花的事儿,我奶跟我说了。”
他看着马二柱子:
“坐下说。”
马二柱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陈拙兄弟。”
他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邪乎得很。”
“俺跑山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你跟我仔细说说。”
陈拙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死人花,到底是咋长的?”
马二柱子咽了口唾沫,回忆着:
“是这么回事儿……...…”
他开始讲述自己在山里看到的一切。
那片回风。
那圈白花花的死人花。
还有那个直径十米的完美圆形。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陈拙听着马二柱子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死人花。
回风兜。
完美的圆形。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那地方,怕是藏着什么秘密。
“马二柱子。”
他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