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着燕小雪教导射箭的卫凌风低声道:
“谁大魔头?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凝神,专注!记住气劲流转的路线和节奏!”
燕小雪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注意力回到那清晰可见的脉络上,但嘴上还是忍不住...
乾元殿外,鼓乐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金丝楠木梁柱间垂下的百盏琉璃宫灯映着满殿朱紫,照得人面如涂脂、袍角生辉。杨昭夜立于丹陛之下第三阶,银袍未系腰带,任夜风卷起袍角猎猎如旗,发间一支素银簪斜插,簪头坠着粒细小的冰魄寒晶,在灯下幽幽泛青——那是她幼时柳清韫亲手所琢,说此物凝寒不化,能镇心火、守本真。
她身侧半步,是礼部尚书周鹤龄,正捧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却字字如刀:“……北戎可汗亲书国书,愿以黄金万两、骏马千匹、良田百顷为聘,求娶我朝嫡长公主杨昭夜,以固两国百年之好。陛下圣裁,已准其请。今当众宣诏,择吉日启程。”
话音未落,满殿文武齐刷刷垂首,目光却如针尖般刺向丹陛之下那抹银色身影。
杨昭夜没动。
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动作轻缓,却似有千钧之力,硬生生将周鹤龄后半句“钦此”二字压在了喉头。
满殿寂静骤然绷紧,连鼓乐都漏了一拍。
“周大人。”她开口,声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大殿,清泠如碎玉坠冰,“您这道旨意,可是奉了陛下亲口谕令?”
周鹤龄额角一跳,躬身更深:“回督主,圣上已于三刻前于养心殿召见臣等,亲口允准,并命礼部即刻颁诏。”
“哦?”杨昭夜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敢问,陛下可曾亲笔朱批?”
“这……”周鹤龄迟疑一瞬,袖中手指微蜷,“圣上素来倚重礼部,凡此类文书,多由内阁拟稿、司礼监用印,再行颁传……”
“所以,”杨昭夜截断他,指尖轻轻一弹,袖中滑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阴刻“天刑司印”四字,底下还有一行蝇头小篆:敕理阴阳,代天执刑。
她将印往掌心一按,再抬手时,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暗青色掌印印记,边缘泛着冷冽寒光——那是天刑司最高等级的“阴契印”,非遇谋逆、弑君、乱纲常等滔天大罪,绝不可轻动。
“天刑司奉旨彻查北戎使团入境以来一切行止。”她声音陡然转沉,如寒潭裂冰,“昨夜子时,北戎副使巴图尔密会鸿胪寺少卿赵珩,于城西‘醉仙楼’后巷交易黑铁矿砂三百斤,此物专用于淬炼北戎‘狼牙弩’箭镞,杀伤力较我朝神臂弓强三倍。此为铁证,已封存于天刑司地牢。”
满殿哗然!
赵珩当场瘫软跪倒,面无人色。
周鹤龄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另查,”杨昭夜目光扫过御座方向,眸光锐利如剑,“北戎国书所附聘礼清单中,良田百顷实为云州盐铁司名下荒地,官册登记已抛荒十二年;骏马千匹,经户部核实,其中七百二十三匹乃北戎自河西盗贩而来,马耳皆有‘戎’字烙印,尚未除净;黄金万两……”她顿了顿,掌心阴契印微微一亮,映得她眉骨冷峻如削,“熔铸成锭时掺入铅粉三成,成色不足六成,已交太府寺验讫。”
她每吐一字,殿内便有人膝下一软。
待她说完,已有三位朝臣踉跄扶住梁柱,才没跌坐在地。
这不是政争。
这是天刑司的铡刀,已悬在所有人的颈侧。
“陛下。”杨昭夜终于转身,面向御座,银袍翻涌如雪浪,“北戎以伪金、盗马、毒矿欺我天朝,更欲以和亲为饵,行窥伺我边防、渗透我朝堂之实。若允其所请,非但辱我宗庙,更将致边关百万黎庶于危墙之下。”
她单膝点地,银袍铺展如月华倾泻,声音却愈发清晰:
“臣杨昭夜,请辞公主封号,削去宗室玉牒,自此不姓杨,只姓天刑。”
轰——!
这一次,不是惊愕,而是真正的山崩海啸。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铁青,手中玉圭攥得指节发白。他早知此女桀骜,却未料她竟敢当庭削籍!削籍之后,她不再是公主,便再不受皇室律法约束,天刑司之权,将真正凌驾于九卿之上,直通天听——而那天听,未必是他。
“放肆!”御前大太监李德全尖声厉喝,“督主!您这是要逼宫么?!”
杨昭夜缓缓起身,拂袖,银袍猎猎,凤眸凛然如电:“李公公慎言。天刑司之设,本为代天巡狩、监察百官、肃清朝纲。若今日连一纸伪婚都拦不住,明日便有人敢篡改《太初律》,后日便有人敢私铸龙纹玺。臣不敢逼宫——臣只问一句:”
她仰首,直视御座,一字一顿:
“这江山,是要守给活人看的,还是守给死规矩看的?”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疾风破空之声,一道黑影如鹰隼掠过琉璃瓦脊,足尖点在殿门蟠龙柱上,旋即翻身跃入——竟是姜玉麟!
他衣袍微乱,发带松散,手中却稳稳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叠纸页,边缘焦黑,似刚从火中抢出。
“陛下!”姜玉麟朗声高呼,声震殿宇,“臣姜玉麟,奉命彻查北戎使团文书往来,于其驿馆密室夹墙中,发现此物!”
他双手呈上,李德全战战兢兢接过,递至御前。
皇帝展开最上一页,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北戎可汗亲笔密信,墨迹犹新,信中赫然写道:“……杨氏女虽悍戾,然其母柳氏久居深宫,柔弱可制。若其拒婚,可遣死士夜入兰芷宫,取柳氏性命,悬尸宫门,则杨氏女必俯首就范。此计万无一失。”
信末,朱砂小印清晰如血。
皇帝的手,抖了。
不是怒,是惧。
他忽然想起,昨夜兰芷宫值夜的侍卫统领,今晨莫名暴毙,死状诡异,七窍流血,却无外伤——天刑司仵作验尸后,只留下四个字:“寒髓蚀心”。
而寒髓蚀心……正是天刑司秘传绝学《玄冥引》第九重的独门手法。
皇帝猛地抬眼,目光如钩,直刺杨昭夜。
杨昭夜却已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向殿门,银袍翻飞,背影孤峭如刃。
“臣告退。”
她脚步未停,声音却飘散在满殿死寂里:
“陛下若仍执意和亲,请先下诏,废黜天刑司。否则——”
她顿步,侧首,凤眸幽深,唇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得彻骨:
“臣便只好……代天行事了。”
话音落,她已踏出殿门。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雾。
浓白如絮,无声弥漫,将乾元殿巍峨宫墙温柔包裹,仿佛一层巨大的、无声的茧。
而就在那雾气最浓处,一道修长身影静立阶下,青衫磊落,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穗随风轻晃,穗尾一点朱砂,如凝固的血珠。
杨昭夜脚步微顿。
那人亦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她眼中的霜雪,悄然融开一线。
他眼底的倦意,也似被这雾中一眼熨平。
姜玉麟站在殿内,望着那青衫背影,忽然低笑一声,摇头轻叹:“这江湖啊……怎么处处都是前女友?”
没人听见。
也没人敢接。
——因就在此刻,东宫方向,忽有钟声三响。
非时非节,非丧非庆。
那是东宫禁军最高警讯——“朱雀衔烛”。
意味着:东宫地牢,已失守。
而地牢最底层,囚着的,正是北戎此次派来的真正杀手,代号“白鸮”的顶尖刺客。
此人三日前被天刑司生擒,据供,他入宫的任务,并非刺杀皇帝。
而是——
取柳清韫项上人头。
杨昭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没回头。
却已知身后那青衫男子,已悄然跟上。
雾愈浓。
浓得化不开。
浓得将整座皇城,都裹进一场巨大而沉默的序章里。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身后那人耳中:
“师父……娘亲方才,是不是也在想你?”
卫凌风没答。
只是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掌心温热,如初春解冻的溪流。
杨昭夜没抽回手。
任那暖意,一寸寸,渗入她指尖的寒。
雾中,两人并肩而行,银袍与青衫交映,如墨入雪,如雪融墨。
远处,兰芷宫方向,一盏宫灯悄然亮起。
灯影摇曳,映着窗纸上一个纤细剪影。
那剪影微微侧首,似在凝望雾中来路。
又似在等待,某个终于归来的春天。
而就在那窗纸光影之外,一只素手悄然探出,将窗缝中渗入的一缕雾气,轻轻拢入掌心。
雾气在她指间盘旋,渐渐凝成一朵小小的、剔透的冰莲。
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红,宛如剑穗。
她凝视片刻,指尖微屈。
冰莲无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晶尘,随风而散。
——散入这漫天大雾,散入这未尽长夜,散入这即将掀开的、血火交织的江湖新卷。
谁说江湖只有刀光剑影?
那雾中相握的手,窗前凝望的眼,匣中焦黑的密信,枕下羞红的册子,还有此刻,正于兰芷宫深处,被卫凌风小心覆在柳清韫腕上、替她驱散最后一丝寒意的那只手……
才是最锋利的剑。
最滚烫的酒。
最绵长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