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朴素雅给她做完全身护肤之后,时间也快接近中午了。这个时间点,陈锋当然不能让她们马上就走,毕竟他和她们如今的关系也算是比较亲密了,至少也算得上是朋友。
所以,陈锋就留她们一起共进午餐。
反...
晚饭刚结束,布琳娜就端着一杯热红茶坐到陈锋对面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窗外夜色渐浓,比弗利山庄的灯火如星子般浮沉在山脊线上,而屋内只开着一盏暖黄落地灯,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又沉静。
“伊莉莎和瑞秋都安顿好了。”她轻声说,“保姆房和客房我都重新检查过,床单、洗浴用品、儿童安全锁、婴儿监控器……全都按你昨天提的要求配齐了。小家伙们也吃了晚饭,现在伊莉莎的儿子在楼上写作业,瑞秋的女儿已经睡了,说是今天路上太兴奋,刚闭眼就打起小呼噜。”
陈锋点点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辛苦你了。”
布琳娜抬眼看他一眼,嘴角微扬:“这话不该对我说。你是雇主,不是朋友——至少名义上不是。但如果你真觉得辛苦,不如明天中午去艾玛家赴约前,先陪我去趟州务卿办公室?我父亲说,注册LLC最快的方式是现场递交纸质文件,加急处理四十八小时内就能拿到执照。我准备用康曼转让的那三处不动产做第一批试点:北加州的葡萄园、圣迭戈的海景公寓,还有他名下那栋在帕萨迪纳的历史保护建筑。每处单独一家LLC,股东栏里填我的名字,管理人是你指定的虚拟托管账户。”
陈锋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那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于瓷白肌肤。他忽然想起白天艾玛电话里那句“你住在128号”,语气里混杂着惊疑与试探,仿佛那串数字本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烙印。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女人,正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缜密,替他把未来五年可能横生的枝节,一条条剪得干净利落。
“布琳娜。”他声音放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我不再需要这些LLC了?”
她手指一顿,茶水微微晃动:“比如?”
“比如我离开美利坚,或者……彻底退出这行。”陈锋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不是暂时撤退,是永久性抽身。房产全卖,公司注销,连这张绿卡都还回去。”
布琳娜静静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那我就把所有LLC股权无偿转让给你指定的境外信托,或者——如果你愿意,转给莫莉。她虽然现在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听得懂一切。至于我自己?”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父亲教过我,律师从不替客户做决定,只负责把所有可能性摊开在桌上。而你,陈锋,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客户。”
空气凝了一瞬。壁炉里木柴噼啪轻响,火星跃起又熄灭。
陈锋没应这句话,只伸手拿过餐桌上的平板,调出一张卫星地图——那是康曼农场庄园的实景图,占地两千三百英亩,有私人机场、橄榄林、地下酒窖,还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天然溪流。“他今天下午又催张智强了。”陈锋说,“说怕夜长梦多,想明天签完字立刻完成产权过户。但张智强提醒他,州税务署对超五百万美元的资产转让要启动反洗钱审查,最快也要七十二小时。所以真正交割,最早得后天上午十点。”
布琳娜颔首:“我让父亲把注册文件和委托书都备好,后天一早我就带律师过去。不过……”她略作停顿,“康曼的律师坚持要求,在过户前由第三方审计事务所出具资产净值确认函。这个环节,按惯例要收五十万服务费。”
“贵了。”陈锋皱眉,“本地有没有更便宜的?”
“有,但不靠谱。”布琳娜直视着他,“上周刚曝出两家事务所被查出伪造农业用地评估报告,涉案金额两亿三千万。康曼宁可多花三十万,也不愿碰灰色地带——毕竟他急着脱手,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断尾求生。”
陈锋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到底欠了多少?”
布琳娜没回避:“据我父亲侧面打听,不止是银行贷款。还有三笔私人高利贷,年化利率三十七点八,放款方是拉斯维加斯一个叫‘银狐’的基金。他们去年刚用类似手法吞掉内华达州两个牧场主。康曼抵押了全部土地权证,连同他女儿在斯坦福的学费账户都做了连带担保。”
陈锋手指在平板边缘叩了两下:“所以他才这么急?”
“嗯。银狐给了他最后通牒:本月底前必须结清本金,否则下周一开始,就会向州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令,并启动强制拍卖程序。”布琳娜声音很平,却像一把尺子量着现实的冷硬,“而你买的,刚好是他在破产边缘甩出来的最值钱那块肉。”
陈锋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溪流,忽然说:“通知张智强,后天过户时,让他把付款方式改成电汇分三期——首期三十%,签约即付;二期六十%,产权登记完成当日到账;尾款十%,等银狐确认债务清偿完毕后再划转。”
布琳娜眼神一亮:“你想用尾款卡住他?”
“不。”陈锋摇头,“是卡住银狐。他们既然敢收三十七的利息,就该知道,敢碰这笔钱的人,手里一定攥着能让他们吐出来的筹码。”他抬眼看向布琳娜,“你父亲认识司法部反洗钱特别调查组的人吗?”
布琳娜呼吸微滞:“认识。我表哥就在那儿干了八年。”
“那就请他牵个线。”陈锋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就说有个案子,涉及跨境资金异常流动,疑似用农业地产做壳,转移非法所得。不需要立案,只要一份协查函——盖红章的那种。”
布琳娜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她没问理由,也没质疑可行性。只是放下茶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陈锋:“我已经发给我表哥了。他回得很快:‘今晚十点,他家车库见。带齐所有交易流水和康曼的资产清单。’”
陈锋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一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晚风裹挟着桉树清香涌进来,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猫头鹰啼鸣。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玻璃碰撞声——是瑞秋女儿睡前要喝温牛奶,伊莉莎正从厨房端出来。
“对了,”布琳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莫莉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碰了我的手。”
陈锋转身:“什么时候?”
“三点十七分。我在她房间教她用平板看动画片,她突然伸手抓住我手腕,捏了三秒。然后松开,指了指屏幕里正在跳舞的小熊,又指了指我,笑了。”
陈锋喉结微动。
布琳娜望着他:“她开始记住了。记住谁对她好,谁让她安心,谁……会一直留在这里。”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壁炉火光在布琳娜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焰。
陈锋走回沙发,没坐,只俯身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打开。”
布琳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英文公证文件,抬头印着加利福尼亚州高等法院徽章。她快速扫过条款,手指忽然僵住——这是陈锋在三天前签署的《不可撤销监护权委托书》,受托人栏赫然填着她的全名,生效条件是“委托人因任何原因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或连续七十二小时无法作出有效意思表示”。
“你什么时候办的?”她声音发紧。
“昨天凌晨。”陈锋说,“在你睡着之后。公证员是我让张智强找的,他认识圣莫尼卡最好的那位。文件原件存放在银行保险柜,副本在我书房暗格。密码是你生日,六位数。”
布琳娜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文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她指尖有点凉,却没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说。
“意味着如果我明天开车撞上护栏,后天躺在ICU里插满管子,你就是莫莉唯一的法定监护人。”陈锋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也意味着,如果将来有人想借莫莉做文章,第一道门,就得先跨过你。”
布琳娜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问:“那你呢?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
“我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陈锋打断她,“没有兄弟姐妹。国内只有一个姑妈,但她去年移民加拿大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你是唯一能替我守住这扇门的人。”
布琳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我接了。”
陈锋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对了,艾玛家的派对,你去吗?”
“不去。”布琳娜答得干脆,“我后天要全程跟进资产交割。而且……”她顿了顿,唇角微弯,“我不喜欢跟太多女人共处一室,尤其当她们都在打同一个人的主意时。”
陈锋没笑,只说:“明早八点半,我要去趟洛杉矶港。汤姆说有批货到了,是兰普森家族从鹿特丹运来的老物件,莫莉外婆的梳妆匣,还有几幅她年轻时画的水彩。你要是有空,陪我去提货。”
“几点到港?”
“七点四十。”
“我七点十五到你门口。”
陈锋这才上了楼。
十一点整,布琳娜独自站在主卧阳台上,仰头望月。今夜无云,一轮清辉如银盘悬于天幕。她掏出手机,拨通父亲号码。
“爸,”她声音很轻,“明天上午九点,我要你亲自去州务卿办公室,把那三家LLC的注册材料亲手递进去。对,就是葡萄园、海景公寓、帕萨迪纳老宅那三家。股东变更协议……不用做了,直接填我的名字。另外——”她停顿半秒,“帮我查一下‘银狐基金’近五年所有诉讼记录,特别是跟农业地产有关的。我要原始卷宗扫描件,明早八点前发我邮箱。”
挂断电话,她转身进屋,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一只黑色金属盒。盒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底部一行蚀刻小字:F.L. & SONS, 1987。这是她父亲弗兰克执业三十年来,从不离身的旧物,里面装着三枚不同年代的律师徽章,一枚镀金,两枚纯银。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枚最旧的银徽,用拇指反复摩挲背面刻着的拉丁文:FIDELIS AD MORTEM(至死忠诚)。
楼下,伊莉莎正轻手轻脚关上保姆房的门;瑞秋的女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而主卧走廊尽头,莫莉房间的门缝底下,一线微光悄然亮起——那是陈锋悄悄留下的夜灯,柔白光晕静静漫过柚木地板,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凌晨一点十七分,布琳娜收到表哥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一份司法部红头协查函草案,抬头写着“关于核查康曼农场庄园资金流向之紧急请求”,落款处预留着签字位置,墨迹未干。
她没点开附件,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静静感受那一点微弱震动。
窗外,比弗利山庄的灯火依旧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