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比弗利山庄的别墅,时间也才下午三点多。
这时候布琳娜已经搬了行李过来,而且都已经在二楼的主卧室那边安置好、摆放好了,其中包括她的衣服、鞋子,还有其他各种生活用品和化妆品。反正她带了不少东...
布琳娜和陈锋走出餐厅时,洛杉矶午后阳光正斜斜地洒在棕榈树影间,空气里浮动着微咸的海风与隐约的茉莉香。宾利车已在门口等候,司机拉开车门,陈锋伸手虚扶了一下布琳娜的腰,她侧身坐进后座,发梢扫过他手腕,带着刚吃完泰式香料的暖意。
车子启动后,布琳娜忽然开口:“刚才艾玛摘口罩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耳垂后面有颗小痣。”
陈锋正低头看手机上莫莉刚发来的消息——张智强已确认患者专机将于今晚十一点四十分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接机车辆、临时医疗点、血小板提取设备均已就位。他随口应道:“哦?我倒没注意。”
“你当然不会注意。”布琳娜语气平静,却把“当然”二字咬得清晰,“你只注意她眼睛里的光,还有她说话时喉结怎么动。”
陈锋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映出布琳娜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克制的酸意。他没笑,也没辩解,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说:“她喉结动得再好看,也不如你低头喝柠盐水时睫毛投下的那小片阴影好看。”
布琳娜怔了半秒,随即偏过头去望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她没接话,但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牛仔裤缝线——那是她真正放松时的小动作。陈锋知道,这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更真实。
回到酒店已是下午三点。两人没回各自房间,而是去了陈锋订的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洛杉矶盆地铺展如一幅渐次晕染的水彩画,远处圣盖博山脉轮廓柔和。布琳娜赤脚踩在浅灰羊毛地毯上,走到酒柜前,抽出一瓶冰镇过的苏打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她喉间轻响。
“你明天真的要回龙国?”她问,声音还带着水汽的微润。
“嗯,航班是后天上午九点,但我得提前一天回秀州做准备。”陈锋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松了松领带,“基金会那边有个紧急会议,得现场拍板。另外……”他顿了顿,“东海大学新校区的留学生公寓样板间设计图刚发过来,我想带你一起看看。”
布琳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几乎贴着他臂膀:“所以你连房子装修都要我挑颜色?”
“不只是颜色。”陈锋侧过脸,目光落在她鼻尖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雀斑上,“厨房瓷砖要防滑的,浴室地漏得加不锈钢滤网——你上次在UCLA宿舍滑了一跤,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扶着墙龇牙咧嘴的样子。”
布琳娜猛地转头盯住他:“那件事我只跟露娜提过一次!”
“对,就是那次视频通话。”陈锋坦然迎着她的视线,“她发了张你摔在浴室地板上、头发湿漉漉黏在额角的照片给我,配文是‘我们琳娜勇敢得像只落汤鸡’。”
布琳娜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抢过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翻出相册——果然在“露娜分享”文件夹里,静静躺着那张照片:她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冰冷瓷砖,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抓住滑脱的浴巾,脸上却是憋不住的傻笑。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正是她刚搬进UCLA宿舍的第一周。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布琳娜的声音软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划过屏幕上自己狼狈的脸,“……她其实挺细心的。”
“所以我才说,你们可以做朋友。”陈锋没抢回手机,任由她指尖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她记得你怕黑,所以每次视频都开着台灯;记得你喝咖啡必须加三块方糖,多一块少一块都会皱眉;记得你说过想养一只英短蓝猫,连名字都想好了叫‘椒盐’——因为你觉得猫毛灰蓝相间,像椒盐饼干。”
布琳娜慢慢放下手机,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查过她吗?”
“没有。”陈锋答得干脆,“但我看过她三个月前发给我的所有消息记录。她从没提过你的坏话,哪怕你当着她面摔门走人那次。”
布琳娜呼吸一滞。那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后的第三天,她在露娜常驻的模特经纪公司楼下等陈锋,撞见露娜正被一个金发男人搂着腰往咖啡厅里带。布琳娜当场转身离开,当晚就把露娜拉进了黑名单。她以为陈锋会追问,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解释,可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她声音很轻,“她没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陈锋笑了下,“那个金发男人是她表哥,刚从迈阿密探亲回来,顺路接她去试镜。她发消息告诉我时,顺便拍了张他俩自拍——他耳朵上戴的是助听器,右耳听力只有百分之三十。”
布琳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消息里写了。”陈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还有,她发照片时,背景音里有他表哥用西班牙语喊她‘小辣椒’——那是她小时候的昵称,全家人叫的。”
布琳娜怔住,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陈锋把关,可原来最清醒的人是他。那些她自以为敏锐的警惕,不过是隔着玻璃看雾,而陈锋早已掀开雾帘,看清了每一粒尘埃的形状。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下摆,声音闷闷的:“……我好像,真的有点讨厌错人了。”
陈锋没说话,只是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银质书签,顶端雕着两片交叠的梧桐叶——秀州老城区最常见的树种。
“上个月我去秀州图书馆办借阅卡,管理员老太太非塞给我这个。”他把书签放进她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说,梧桐招凤,也留人。叶子落了明年还长,人走了,心若还在枝头,风一吹,就又回来了。”
布琳娜握紧书签,梧桐叶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洛杉矶时,在机场免税店买的第一支口红——是陈锋微信里随口提过一句“布琳娜涂枫糖色很好看”,她便固执地找遍了所有柜台,最后在一支断货的限量版里找到同色号。那支口红现在还躺在她化妆包底层,膏体只少了薄薄一层,因为每次想涂,总会想起他当时回复的三个字:“真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哑着嗓子问。
“跟露娜学的。”陈锋耸耸肩,“她教我,真心话不用华丽,但得准。比如‘你今天睫毛膏晕了’比‘你美得让我心跳失序’更让人信。”
布琳娜终于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滚下来,砸在银质书签上,洇开一小片水痕。陈锋没递纸巾,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湿意。他的指腹有薄茧,蹭过皮肤时带着微粗的暖意,像春日晒透的梧桐叶脉。
就在这时,布琳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UCLA国际学生办公室的未接来电。她蹙眉回拨过去,对方语气急促:“布琳娜小姐,很抱歉打扰您!刚刚接到龙国教育部紧急通知,今年秋季学期赴华交换生名单有重大调整——您的名额被临时取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解释政策变动,布琳娜却已听不真切。她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抠着书签上的梧桐叶纹路,直到边缘被指甲刮出细微白痕。陈锋安静地坐着,没出声,只是把遥控器递到她手里。她按下去,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龙国央视新闻:《东海大学国际校区启用仪式今日举行,首批百名外籍教师及交换生将入驻》。画面里,崭新的教学楼穹顶上,一面巨大的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旁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官员,其中一人正微笑着向镜头挥手——那张脸,陈锋再熟悉不过,正是东海大学校长,也是他去年捐建新校区时亲自接待过的老教授。
布琳娜缓缓放下遥控器,转向陈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陈锋坦然点头,“校长上周跟我通电话,说教育局批了特别通道,允许优秀交换生以‘联合培养项目’名义赴华,不需要走常规审批流程。但名额有限,优先给科研合作紧密的院系。”
“所以……”布琳娜喉咙发紧,“我被取消,是因为你动了关系?”
“不是我动的关系。”陈锋摇头,目光沉静,“是你自己的成绩动的关系。你的量子物理论文被东海大学物理学院列为本年度重点引进课题,院长亲自签字担保你的学术能力。他们不要你走常规通道,因为他们想让你直接进入实验室,参与‘暗物质探测阵列’二期工程。”
布琳娜彻底怔住。她确实在寒假写过一篇相关论文,但投稿后石沉大海,连期刊编辑部的自动回复都没收到。她从未想过,那篇被她自己称为“胡思乱想”的文字,竟会跨越太平洋,叩开中国顶尖学府的大门。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莫莉转发的。”陈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邮箱界面,调出一封标注着“东海大学-物理学院-紧急联络”的邮件,“她读完你那篇论文,立刻发给了她在国内的导师——那位导师恰好是东海大学特聘的长江学者。他说,你论文里提出的‘弱相互作用粒子捕获模型’,可能比欧洲核子中心当前方案更高效。”
布琳娜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演,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沙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以,我不是被取消资格,我是被‘升级’了?”
“准确地说,”陈锋倾身向前,与她额头几乎相抵,呼吸轻缓,“你是被东海大学‘劫持’了。他们连夜修改了录取条款——免除全部学费,提供每月八千元研究津贴,免费入住单人教授公寓,外加一辆电动自行车使用权。”他顿了顿,眼里浮起笑意,“车钥匙,我已经让张智强快递到你UCLA宿舍了。快递单号,我待会儿发你。”
布琳娜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让那枚银质书签滑入掌心。梧桐叶的纹路深深嵌进皮肤,像一道温柔的烙印。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穿过云层,金光泼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蝶翼般的暗影。
许久,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陈锋放大的脸,也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颗星子坠入人间。
“陈锋。”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稳稳楔入空气里,“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
“我会给你亲手煮一碗面。”陈锋打断她,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龙国最老派的阳春面,汤清,面韧,葱花翠绿,卧一个溏心蛋。然后看着你吃完,再听你骂我三小时。”
布琳娜眨了眨眼,一滴泪又滚下来,却终于弯起了嘴角。她把书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需凑近才看得清:**“此枝不落,此心不移。”**
她没说信或不信,只是将书签攥得更紧,仿佛攥住了某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诺言。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线,而酒店套房里,灯光温柔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